在被费尔南多拉走之前,舒雨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空间中最有权势的人正在关注他们。
像所有初来乍到的客人一样,他的目光被迷光别墅中展示出的藏品所吸引。
在这个资源极度匮乏的时代,将多余的住所打造成旧与新历史的“博物馆”,是星城贵族间一直以来的流行。
作为以生化制品起家的公司,暮星集团的更为特殊一些。
比如长着翅膀色彩缤纷的“小鱼”在直达屋顶的透明管道里游动,鱼群组成基因表达的双螺旋形状。凸面容器里在视野里放大的发荧光的浮游生物,组成一副深深浅浅的地图,显示出暮星集团的实际控制区。能发出声音的植物,人们可以通过内置机械触手与它互动。罐中反复绽放与衰败的鲜花,表明公司控制生与死的技术成熟度。以及一些前纪的标本复原生物,感兴趣的人不多。
简直像魔法。
费尔南多说:“这里大部分都是禁止量产哗宠取宠的东西。好了,一会再看,Hitler来了。”
希特勒。费尔南多与舒雨约定的代称之一。在进入会馆前,舒雨记住了李·兰卡斯特家族十几个亲戚的外号。费尔南多解释说这是为了不让人听懂他们的讨论。舒雨心想,这样明确的指向,如果真是有意为之的偷听,很容易猜到。
舒雨因此发现费尔南多很擅长给人起外号,且乐在其中。
有点幼稚。但不令人厌烦,反而让舒雨感到安全。他得到更加了解费尔南多的知觉,或是错觉。
“父亲。”费尔南多微笑。
罗曼尼抬起他的全金属手掌,拍了两下费尔南多的肩头。
有十几秒钟的沉默。但是没人敢打断他如同下马威般的思考。——或许他在走神。谁说得准?罗曼尼拥有令周围人噤声的气场。
费尔南多用余光瞥了一下舒雨,他虚假的伴侣挺直腰背,神情与姿态都变得严肃而不自知,活像课堂被老师点名的旁听生。
“你和‘其主无声’第二次对谈里……”罗曼尼声音嘶哑,仿佛嗓子里厚重息肉摩擦出来的,“近期产品的显示度不够高。”
“好的,我会注意。”
“费尔南多,这一定就是……?”罗曼尼敲打完继子,目光从费尔南多移动到舒雨脸上。
“您好,我是σ·舒雨。”舒雨适时填空。
罗曼尼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想到舒雨会在自我介绍时暴露他的社会类别。
“……是个……有趣的小朋友。我应该说,恭喜你们。”
罗曼尼微微欠身,作出抱歉的模样,随后摸了摸食指上的指环。
专用智能侍者收到信号,移动到三人面前。镁铝合金的胸口里伸出托盘,上面是一个古典式绒布面的小盒子。
“一点心意,原谅我这个老头抽不开身,没有精力去看望你们。”
舒雨身前交叉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朝他眨一下眼,在舒雨拿走礼物后说,“谢谢父亲。”
“谢谢,您客气了。”舒雨紧随其后说。
罗曼尼离开后,费尔南多拉着舒雨走到远离人群的角落休憩区。舒雨用可回收清洁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由紫色晶体和不规则金属块组成的项链,看起来华丽得小心谨慎。
费尔南多打开墙上的伸缩水嘴,接了一杯浅金色饮料递给舒雨:“害怕吗?我以为你跟过罗贝托,会很习惯这些装腔作势的老头子。”
罗贝托是完全不一样的,舒雨心想。但他无法向费尔南多解释其中故事,只说:“很漂亮的项链。”
“定制打印的便宜货。”费尔南多“啧”了一声,半真半假地提醒舒雨,“别带,让其他客人看见不好。”
舒雨悄悄用终端查价格,是他三十年的工资总和。
舒雨忍不住在费尔南多耳边用气声大叫:“你管这叫便宜货?”
老头子最喜欢标榜低调。费尔南多如是说。低调,就是无价之宝、有价无市……因此,罗曼尼是在用这个嘲讽我们,知道吗?
舒雨存疑:“他会这么无聊吗?”
“你觉得呢?他已经93岁了。”
舒雨倒吸一口气:“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未成年的妹妹和弟弟出席晚会?”
“没错。李·兰卡斯特最小的直系继承人是7岁。”
舒雨瞪大眼睛,一时失语。
他想起共育园高年级社会生理课内容,由于科学重建工程的成功,σ类的平均寿命提升到61岁,全人类的平均寿命是65岁。这是自大毁灭以来一项重大进步。
“你们都喜欢这些装饰品吗?”费尔南多把项链拿出来,在手中把玩。
“你想说什么?”舒雨察觉到他口吻里的轻蔑,“我就不能单纯欣赏美丽的东西?如果你想嘲笑我的审美的话……那可是有悖于暮星集团的多元理念。”
“……你现在是很会论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