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何，可曾忆起什么？艾利菲萨大人。」

再度睁眼，黑龙所化的老妪仍紧握着我和米扎艾尔的手。

「…没有。」

我下意识抽回手，难以言喻的焦躁自心底升起。

「依旧一片空白。但记忆为何在此中断？我成为他的决斗师傅之后呢？」

如同精心描绘的绘本，在结局篇章前被粗暴地撕页。

黑龙眉心微蹙，缓缓松开米扎艾尔的手。

「说来蹊跷。记忆连接的中断，非因我力竭，倒似遭外力强行斩断。缘由何在，我亦不明。」

「不过，决斗修行本就冗长繁复，对此刻的您，并非紧要。」

「那，总该口述下后续吧？」

好奇心作祟，我坚持道。

黑龙脸上掠过一丝沉郁的不甘。

「待到王族祭祀之日，解封的我随他们离开遗迹，击败王族，再一同折返村落。」

「可等我们抵达时，村民已无一幸免……许是黑暗游戏所致。」

「无一幸免？我做的？」

「现场能量痕迹驳杂不堪，黑暗游戏的、巴利安之光的……亦有您的气息。」

黑龙嗓音低沉，

「真相混沌难辨。自那时起，我们便彻底失去您的踪迹，直至因旱灾游历至这废墟之城，方才寻得重伤失忆的您。」

我深吸一口气，竭力梳理。

「总结一下，我是源数龙的灵魂碎片，亦是病毒误端的宿主，降世为人的使命便是清除此患。此外，尚存一丝私怨——解决上千主上的阴谋。」

目光转向米扎艾尔。与记忆中倔强矮小的少年判若两人，如今的他身姿挺拔，稚气尽褪，轮廓间透出凌厉的英气。

「而你是命中注定要成为巴利安七皇的驭龙使，追寻黑龙与我相遇，为获黑龙同我交易，助我达成目的。」

听完我的陈述，米扎艾尔极其轻微地颔首，视线却游移远去。

「…可以这样认为。」

一旁的金龙察觉少年微妙低敛的气势，打破短暂沉寂。

「那么，先前议定之事，是否照旧？」

黑龙亦转向他。

「艾利菲萨大人既已失忆，想必那份执念也随之淡薄。不如就此作罢，让她随我等离去，回安宁之地静养。」

「执念？」

他们刻意压低的密语令我声调不自觉拔高。

少年的蓝眸终于对上我的视线。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安排。」

他语焉不详，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带着小心翼翼的邀约。

「你现下感觉如何？若身体无碍，我们即刻便离开这座废城。」

莫名的烦躁却愈演愈烈。恰在此时，谜之音再度响起。

『汝当有所察觉？这位驭龙使，正在隐瞒。』

其先前自称ERah，与记忆中某个情报吻合。

『你是附身于我的病毒，我的存在意义正是解决你。这般套近乎，意欲为何？』

『确实如此，可汝岂不闻[敌人的敌人即为友]？吾不过是对上千主上的存在厌烦至极。』

『哦？此驭龙使的记忆中，分明有你蛊惑上千主上加害于我的片段。唆使造物弑其造主，亏你想得出来。』

『记忆尽失……汝倒还自诩为那般伟岸存在？』

误端一声嗤笑。

『不过是被源数龙断尾求生时舍弃的碎片，废物利用丢弃至此，用以牵制吾罢了。』

『有求于我还这般嚣张？不是盼我替你对付上千主上么？』

『有求于人的是汝，记忆遭上千主上封印，而吾是唯一能助汝寻回之人。』

『开玩笑也该有限度，眼前此人亦欲助我，比你更值得信任。』

『呵呵呵……汝猜这位驭龙使隐瞒了什么？他与上千主上，可是做了笔交易呢。』

『挑拨离间？你与上千主上不过是想借我之手互斗，我不会信你们。』

『呵…吾所言可句句属实。』

无谓的意念交锋后，我将手搭上少年的掌心。他眸中骤然点亮的光彩令我微感不适，遂泼下一盆冷水。

「你记忆中我提过的误端，方才与我意念交流，她声称是上千主上封印了我的记忆。」

「同时，她指认你与上千主上做了交易。」

2.

「米扎艾尔与上千主上交易？荒谬！」

黑龙率先驳斥，声调激愤，

「更何况是那个误端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这是离间！」

较之记忆中那个沉稳冷漠的黑龙，眼前这位似乎活泼许多。

连金龙也连连摇头。

「虽然由我来说似有偏袒之嫌，但这些年来，米扎艾尔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寻得你，助益于你。他断无可能协助巴利安之神封印你的记忆。」

「为何是你们代他辩解？」

我目光锁住神情略显局促的金发少年，

「你为何不亲自否认？」

「抱歉，我只是对你能直接与传说中的误端沟通一事，感到震惊。」

他深吸一口气，紧握我的手，郑重道。

「我未曾与上千主上进行任何有害于你的交易。你失去记忆一事，我也不知真实原因。」

甚为巧妙的说辞，未曾进行有害交易…那是否进行过有益的交易？

然而，对上那双纯粹的眼眸，质问的话语竟卡在喉间，只得草草致歉。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误端搭话，果然居心叵测。」

「无须致歉，你记忆未复，心存戒备乃人之常情。」

米扎艾尔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方才所问，你的决定是？」

我正欲应允，误端的声音又在脑中作祟。

『此地可是令汝身负重创之所。稍加探查，或可寻回记忆，汝竟要径直离去？』

『闭嘴。』

结合记忆碎片与此地传说，一个猜测渐趋清晰。

「你们称我三月前因中央城叛乱重伤，而[水龙神巫女]的传说，与我过去的经历如出一辙……其实，我就是那个治政有失、被推翻的巫女统治者，对吗？」

黑龙语气陡然紧张。

「您在说什么？艾利菲萨大人怎会做出构陷无辜，献祭灵魂的事…」

「……所谓将罪人灵魂献给邪神，指的便是上千主上吧？」

对我过去的品性一无所知，不禁朝最坏的方向推演。

「或许，我因某些利益，与祂达成了交易？」

「您为何如此笃定？可还有其他佐证？」

黑龙再度打断我。

我扫过陷入沉默的驭龙使与金龙，愈发确信猜中。

「醒来时，我遍体鳞伤，刀痕乌青密布，每一处伤口都浸透着施暴者的憎恨。若非深遭怨恨，何至于此？」

目光扫过一时无言的三位，我补充。

「你们心中也是如此作想的，对吧？只是未得我亲口确认，不便言明。而如今我记忆尽失，更无从判断这猜测的真伪……」

「终究只是猜测。相较过往，你未来的去向更为紧要。」

米扎艾尔牵着我走向门口，

「若你执意探查此地，我们自当协助。只是城中仍有暴民为争夺物资相互攻伐，危机四伏。」

「言之有理，那便……先离开此地吧。」

既然是误端怂恿探查，纵有万般好奇，也不能顺其心意。

「记忆恢复，非一时之急。待此地动荡平息，再行探查也不迟。」

一人两龙对我的提议显然松了口气。步出门外，两位老者瞬间现出龙族真身。

金龙的形态早已在记忆观测中熟稔，我的目光不由被黑龙吸引。她的骨架轮廓与金龙相仿，唯色泽与龙首鬃毛形态迥异。金龙的鬃毛如冲天之焰，而黑龙的则盘绕成莲座状。

倏然，黑龙那双蓝紫交织的龙眸凑近。

「艾利菲萨大人亦是初次得见我这形态吧？请坐上来。路途迢迢，以我等为坐骑更为迅捷。」

我依言坐上龙首，莲座状的鬃毛如有生命般轻柔缠绕住我的腰肢与双腿。

感受到我的些微不适，她温声解释。

「人身脆弱，恐您不慎滑落，还请稍稍忍耐。」

「总觉得……你与米扎艾尔记忆中那个遗迹守护者的性情，似乎大不相同。」

困扰多时的疑问终是脱口而出。

「嗯，当年困守遗迹太久，隔绝世事，心为偏见所囿，故显冷漠。」

黑龙感慨，

「世事变迁，人类因渺小而迸发的创造，确乎动人。我改观良多。」

「是吗，那真是再好不过。」

无论如何，能挣脱责任枷锁，重获自由，想必总是幸福的。

「方才的记忆连接，还能再进行吗？我很好奇，米扎艾尔是如何打赢王族的。」

从记忆中来看，他的卡组构筑难以做出强大的先攻压制，后攻也缺乏高效的解场手段，要如何才能战胜电脑堺那样擅长资源循环与强力封锁的卡组？

「……你最在意的原来是这个吗？」

坐在金龙背脊上的米扎艾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大概是决斗者的本能吧。既然对方曾是我的弟子，那么好奇弟子如何跨越难关战胜强敌，也是理所当然。

「不能告诉我吗？」

「倒也不是…」

「若只是好奇如何战胜，便由我来口述吧。」

金龙温和地接过话头，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

「王族的展开和你决斗训练时演示的如出一辙。当他试图用朱雀效果破坏法王兽时，米扎艾尔用幽鬼兔破坏了那张永续陷阱。」

「之后便是我的登场！」

黑龙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洋洋的炫耀，

「米扎艾尔用无限龙的效果，成功凑齐两体八星怪兽，将它们叠放唤出我。而我的效果，则能召唤出您给予米扎艾尔的，那个代表您自身存在的分身。」

结合灵魂本质，我瞬间了然。

「我的分身…意思是不完整的源数龙吗？」

「没错，源数龙的效果是，将一个超量素材取除，其攻击力直至对手回合结束时，上升场上的超量怪兽阶级合计数量×1000。」

「法王兽是九阶，黑龙是八阶，而源数龙是…一阶。」

明明对过去一无所知，决斗怪兽的知识却自然浮现。

「这样，源数龙的攻击力会瞬间飙升至一万八千点，足以终结一切…考虑到自己先攻只能针对龙族怪兽封锁，选择强化后攻吗？不错的抉择。」

「没有记忆，却这么快就进入师傅的角色，开始点评了吗？」

米扎艾尔身下的金龙不免吐槽，

「这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倒是一如既往。」

「那又如何？」

黑龙立刻不悦地反驳，护短之意溢于言表，

「早就说了，艾利菲萨大人可是伟大的存在，和普通人类截然不同，决斗实力亦是顶尖中的顶尖，她当然有资格傲慢！」

望着身下两头巨龙莫名奇妙地开始口角，米扎艾尔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回忆中，轻声喃喃自语。

「这样的场景也是许久未见了。」

我无法理解他们的争执，难以插话。但这般无聊的吵闹声，伴随着龙族双翼切割气流的呼啸，却奇异地给我带来安心感。

沐浴着高空凛冽而清新的风，我的意识也在这摇篮曲般的喧闹声中，渐渐沉入安稳的黑暗。

3.

决斗修行步入尾声，王族祭祀迫在眉睫。为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我将米扎艾尔与金龙唤至遗迹，阐明后续部署。

「你是说，要我们佯装逮捕你，再将你押回村落？」

米扎艾尔果然率先抗议，

「你曾落入他们之手，后果便是火刑，黑龙岂会应允？」

「我已探查清楚，黑暗游戏的场地设有结界，非老巫师许可无法进入。若我被捕，为彻底解决灾厄，他们定会将我投入黑暗游戏的场地进行决斗。黑龙解除封印后随行在侧，便是我的护身符。」

依照金龙伪装源数龙计划，我决定使用类似的潜入计划。

「你们只需象征性地束缚我，再对村民宣称：我已被你暂时封印，但任何攻击都将触发附身邪神的自动反击。有前次爆炸的教训，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

这次轮到金龙提出质疑。

「上千主上既已附身统领村落的老巫师，此等谎言如何能瞒过他？」

「放心，祂不会拆穿。」

倒不如说，祂会借此机会与我单独交涉。

「你究竟为何如此笃定？」

「此事黑龙已首肯，无需多虑。届时，你们只需按计划拦截王族。」

耗费一番唇舌，一人一龙终是应下这步险棋。翌日，我便被捆缚带入村落。

村民见到米扎艾尔与我，顿时哗然。

「驭龙使大人！我们以为您早已在与灾厄的搏杀中陨落，未料争斗竟绵延数月！」

「这无法根除的灾厄，正好能交由王族大人处置……」

在嘈杂的声浪中，老巫师阴沉的目光锁定我。他最终挥手，屏退闲杂人等，示意将我押往布置黑暗游戏的石屋。

时机已至，我命黑龙即刻离开协助米扎艾尔，独自面对那再度凝聚的庞大虚影——上千主上。

「吾已放你离去，何故重返此地？」

祂的声音带着不悦，

「你的使命唯清除误端，何苦妨碍吾之计划？」

「有趣，究竟是谁令我无法安身，只能藏匿山林？」

我冷笑回敬，

「这无关源数龙赋予的使命，纯粹是你我之间的私怨。况且，最初受误端蛊惑，干扰我真正使命的，不正是你么？」

「受那误端利用，确是吾之失误。」

祂竟毫无愧色地承认，

「作为补偿，你可舍弃这孱弱人身，转生吾之巴利安世界。如此，你能安然存续至预言时刻，待吾掌控源数代码，自当为你祛除病毒。」

「…果然，不狠狠打烂你的脸，难消我心头之恨。」

对方的厚颜无耻令我怒极反笑，挣断绳索。

「以黑暗游戏的规则来了结吧。你胜，我转生；我胜，你滚回巴利安世界。」

「与吾进行黑暗游戏？」

上千主上也笑起来，

「若胜者是你，隶属于[我]的整个村落灵魂将被献祭，归于巴利安世界。这与你对米扎艾尔宣称的阻止灵魂收割，岂非背道而驰？」

「我只说要阻止王族一方的灵魂被收割。他们予我俸禄多年，其中更有我亲授的决斗弟子，我不愿其沦为你的食粮。至于这村落之魂…」

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记忆中闪过。

「迫害我至此的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既已被你蛊惑至深，进入巴利安世界也是早晚的事。」

上千主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你对米扎艾尔所言，皆是谎言？」

「我可没说谎，不过略去些许真相。」

「相较源数龙的宽容，人类当真是睚眦必报。」

祂语带讥讽。

「吵死了！」

积压已久的愤懑终于爆发。

「一会源数龙，一会源数代码的，烦不烦啊？那种莫名奇妙的责任，我早已厌倦。既然对我有所期待的姐姐和黑龙都不在身边，此刻，我便是自由的。」

黑暗游戏启动，石板在身前列阵，上千主上终于撕下和善的面具。

「那就如你所愿，以决斗了结。」

「Duel！」

「Du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