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水湿冷，未散的肉香弥漫。金龙瞳中映出驭龙使的紧绷与巫女的漠然。
村落，王族，黑暗游戏……只是这片土地盘结的私怨，他们这般的外乡过客，并无置喙的资格与立场。
更何况，艾利菲萨的话语斩断所有辩驳的可能。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独行便是对黑暗游戏最好的武装。
思忖片刻，金龙打破沉寂。
「既如此，让我们听听黑龙的意愿。」
艾利菲萨的目光扫过一人一龙，最终落在自己沾着草屑泥泞的皮甲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行。我要更衣，你们先进去等我。」
赤红身影转瞬被摇曳的叶木吞没。米扎艾尔与金龙再度步入深处，石壁寸寸隔绝外界天光。沉寂之中，望向远古石板上的巨龙纹路，拱卫中央创世龙的银河眼，仿佛也回望着来客。
「金龙，」
少年的嗓音回荡出迷茫，
「我们真要依她所言，带黑龙离开？」
化作老者的金龙没有立刻回复，手指拂过石板上属于自己的那份纹路。
「她那独狼式的选择，恐怕源于我们无从知晓的过去。但未来并非无法改变。关键在于，你是否有决心成为那个撼动命运的变数。」
「变数…」
米扎艾尔轻声重复。
濒死之际笼罩身躯的巍峨身影，赋予他新生和方向，即是他命运的变数。恩情与羁绊铸就现在，他无法将目光从同样唯龙相伴的身影上移开。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直接在脑海深处荡开。
「久违了，金龙。」
没有任何实体的显现，但这熟悉的寒暄已让金龙明了来源，目光投向锁链之门。
「黑龙？你何时开始聆听的？」
「从你们踏入这片遗迹起。」
无形声道，
「你们的交谈，你们的犹疑，皆在我感知之中。令我意外的是，你会选择与如此年轻的人类同行。不过，能捕捉到我刻意逸散气息的果然是你。」
「刻意？」
金龙骤然醒悟，
「难怪。引我们至此，是你的意思？」
「不错。」
黑龙娓娓道来。
「艾利菲萨大人的计划，你们已知悉。她欲令你们携我离开，置身事外。但我需直言：这个计划存有疏漏。」
米扎艾尔下意识踏前一步。
「疏漏？独自行动，无需顾忌同伴安危，难道不是将风险降至最低？」
这正是艾利菲萨逻辑的核心，是她用以隔绝他人的高墙。
「艾利菲萨大人的目光所及，仅是村落这方寸之地。」
黑龙的意识扫过米扎艾尔。
「计划疏漏了外界的行动。黑暗游戏启动前，王族的祭祀队也必在途中。无论决斗胜败，若让王族亲睹她私启黑暗游戏、搅乱神圣祭祀现场…你猜他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渎神者？因此，需有人对王族进行拦截，这件事我意托付于你们。」
「拦截王族？」
即便身为异乡人，米扎艾尔也深知那方的威势。
「仅凭我和金龙？」
「王族兴师动众举办祭祀，所求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源数龙祝福。信仰是统治的基石，亦是可利用的弱点。」
金龙看透对方的意图。
「唯我们龙族方能利用这份信仰…」
「正是。无需死斗，只需在他们的必经之途，显出你真正的姿态。」
黑龙提案，
「让他们亲眼见证[源数龙]降临的神迹。」
「让金龙……伪装成源数龙？！」
米扎艾尔为这大胆的计划震惊，
「你要我们欺骗王族？」
「当王族被龙威震慑，名为米扎艾尔的人类，你便可自称源数龙使者现身。」
黑龙扫了眼被点名而略显紧张的驭龙使，
「告诉他们：伟大源数龙已感知此地污浊，尤其是他们欲往的村落，正弥漫着对异界邪神的崇拜。以神谕之名，勒令其止步，要求王族与你决斗，以证明其捍卫信仰的实力与资格。如此，便能争取时间……」
「趁我不在，倒是编了出好戏啊，黑龙。」
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声音蓦然插入意念交流。
入口处，艾利菲萨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巫服取代了猎装。
「把外人牵扯进来做什么？明明是我一人足矣的计划。」
「若他们无力承担此任，」
黑龙的意志毫无波澜。
「我绝不离开遗迹半步。」
「来这套吗。」
少女踱步靠近，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掌心已按上石板。与梦中所见如出一辙的红月满溢后，锁链大门应声开启。
她踏入门内一顿，回望面面相觑的少年与老人。
「都进来。这里可比过去之门有趣得多。」
梦中那王道冒险预言的碎片划过脑海，米扎艾尔脱口而出。
「这里记载的是未来？」
「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总之，进来再说。」
门内布局与过去之门相似。石门于身后轰然闭合，古老文字霎时唤醒，浮现石板之上。
「这是…」
金龙一眼扫去，喉间溢出惊愕。
驭龙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清晰可辨的汉字。
【群山庇佑之地，神龙与驭龙使米扎艾尔共守太平。 】
【然邻国借天灾之由，遣妖道蛊惑众生： 】
【龙即灾厄之源！】
【驭龙使以生命证龙清白，万箭穿心刹那—— 】
【方见邻国铁骑破晓而来！】
【神龙泣血陨落，国土尽化焦土。 】
【幕后黑手乃巴利安神[上千主上]，其将No.107银河眼时空龙，埋入濒死少年灵魂，篡改其记忆与命运，化为复苏食粮。】
【直至月面决战，双龙降临撕破谎言，驭龙使方知真相。 】
莫名成为故事的主角，米扎艾尔难掩惊愕。
「这是我的未来…？」
「没错。你将被上千主上利用而死，灵魂植入诅咒之板，抹去记忆转生为巴利安七皇之一，成为银河眼时空龙的驭使者。」
「你一开始就知道？」
消化着这残酷的事实，金龙不解。
「为何此刻才言明？」
「石板刻录的未来众多，我脑子还没好到能记住每一个角色的名字。」
艾利菲萨摊手，满脸无辜。
「只是觉得你们形象似曾相识，顺便查了查。」
她侧身，目光投向更深处的黑暗。
「至于告诉你们的原因，就当是…替黑龙支付委托你们的报酬？」
突如其来的慷慨让米扎艾尔措手不及。
「你不是不想让外人插手吗？告诉我们这些，是为避免预言成真？」
「让黑龙离开做出的妥协而已，别自作多情。你们的死活，我毫不在意。」
巫女双手抱起后脑勺，语调懒散。
「而且我想知道，既定的命运，能否因为这微小的变数而脱轨。」
自己和亲手养大的孩子在预言中竟落得如此下场。被守护的人类背叛，污蔑为灾厄之源。难以言喻的苦涩堵在金龙胸腔。
「那便是人性的常态。弱小滋生恐惧，恐惧催生迁怒。将无法解决的苦难归咎于无辜者，是弱者寻求内心安稳的捷径。」
带着洞悉世事的漠然，黑龙审视少年。
「当然，你养的这个，目前看来还算纯粹，是个例外。」
比起自身的死亡，米扎艾尔更为金龙被污蔑而气愤，但石板上还有更关键的情报。
「我会成为巴利安，在月球上和另一位银河眼使决斗？那是为引出源数代码的钥匙？」
「没错，结局也无悬念，你最终会输掉那场决斗。所以嘛，之前我根本记不住你这种配角的名字。」
轻描淡写的态度，将比死亡更甚的屈辱感扎进米扎艾尔的自尊。
「那只是预言，我现在还没有输！另一位银河眼使究竟是什么人？」
激愤而拔高的嗓音回荡，巫女默默拉紧兜帽捂耳。
「那是在遥远的未来，才会降生于东瀛之地的存在。预言是否会化作现实，就要看你日后的行动了。」
过于遥远的未来预言，不仅宣告他此生的失败，更预言他转世后的再度败北。茫然与不甘浇得他一时失语。
捕捉着少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艾利菲萨忽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好了，黑龙委托的报酬我已全款付清。」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为何你会知晓，此处石板之上，刻着未来的预言？」
2.
「我窥见了你的过去。」
本就不打算隐瞒，只是此前从未寻到合适的契机，米扎艾尔将梦中所见和盘托出。
「另一个我？」
血色从她脸上急速褪去，仿佛听见世间最荒谬的诅咒。
「难道那就是附身于我的病毒误端……」
「请冷静，艾利菲萨大人。」
黑龙安抚。
「若您指失去意识后金瞳苏醒的状态…那仍是您自身意志的延伸，您只是无法记住这段记忆。」
「何意？」
「当人类躯壳无法行动时，您的灵魂可以脱离躯体，回归源数代码。彼时，您将以更高阶级的视角权衡危机，必要时强行控制身体。」
艾利菲萨大受震撼。
「我为何从未知晓这种功能？」
米扎艾尔也提问。
「若只是灵魂换了个位置操控身体，记忆为何消失？」
「记忆并非存储于灵魂，而是铭刻在脑或源数代码的数据库。当您高居代码之中，人类躯体的记忆对您而言如同展开的书卷，可随意翻阅查看；但反之，处于凡胎中的您，却无法读取云端的决策记录，这便是记忆断层的根源。」
「……仅因灵魂相同，就能认定那是我吗？」
巫女垂首，
「那不是我，这具身体与此刻灵魂组成的才是我。」
黑龙固执己见。
「这是人类才会有的，对自我认知的狭隘执念。灵魂方为本质，那都是您。」
金龙苍老的嗓音插入，试图调和凝固的空气。
「直白些说，金瞳时是身为神明的你，绿瞳时是身为人类的你。」
「也就是说，那个高高在上的我把记忆直接塞给他看？」
巫女骤然抬首，指向少年驭龙使。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我绝不接受！」
「…抱歉。」
被刚认识的人窥探记忆，任谁都会抗拒，更何况骄傲如她。
「若你无法接受，或许能靠决斗废止约定，用胜者权利…」
「我才不屑欺负你这新手。用别的方法完成约定吧。」
意识到失态，艾利菲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正，
「口述给你听。被人直接翻看记忆太恶心了。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沉默片刻，米扎艾尔问出盘旋已久的疑问。
「村民声称被你杀死的姐姐忒伊亚……究竟怎么了？」
「…拙劣的构陷。」
巫女的侧脸绷紧，
「她只是乘船东渡，去东瀛传播源数龙信仰。」
「为何扮作她的模样潜入村落？」
「她希望我离开深山，提议互换身份。」
金龙总结。
「她助你融入人世，自己则远渡重洋传教？」
「既如此，只要等她归国澄清……」
「果然是外乡人。」
一卷皱纸甩出，赫然是王族颁布的敕令。
「海禁致使商路断绝，她回不来，我出不去。」
「海禁？为何？」
「说什么外商倾销廉价货，挤垮本土作坊，又怕外邦人蛊惑民心。」
艾利菲萨复述官吏说辞，忽又眼眸一亮。
「等等…若按黑龙计划伪装神迹，或许能骗取神官职位向王族进谏重开贸易！那样姐姐就能……」
「艾利菲萨大人。」
黑龙的叹息如冰水浇下。
「人类官场的利益网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您便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扣上通敌的罪名。」
「但若尝试……」
「等等，」
米扎艾尔打断她，想起村落所见，
「村民仍在走私古画给海外贸易商。既有禁令，便有黑市。偷渡出海未尝不可。」
何必绕个大圈子当官进谏？
「………」
巫女瞬间僵住。她眨了眨眼，绿瞳里翻涌着纯粹的困惑。
「走私和偷渡……」
她缓慢重复，像在咀嚼陌生咒语。
「是什么？」
遗迹陷入死寂。米扎艾尔与金龙交换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位拥有源数龙灵魂碎片的巫女，竟对此一无所知？
「所谓走私。」
金龙率先打破沉默，带着一丝无奈的科普意味，
「即是在禁令下暗中运送禁品，譬如将茶叶藏在夹层躲避搜查。」
米扎艾尔接续。
「至于偷渡。便是用藏身货舱，贿赂边关守卫等方法，翻越边界。」
艾利菲萨的瞳孔微微放大。
「但律法明令禁止啊？」
连黑龙也忍不住开口。
「艾利菲萨大人，律法只能约束阳光下的交易，却难以触及阴影中的罪行。人类总有规避之法。」
「……哦。」
巫女猝然转身面壁，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声音闷闷地从兜帽下传来。
「王族会使用的精灵是电脑堺，凭你现在的实力无法取胜，明天起你跟我学决斗。」
话题转移得过于生硬。
米扎艾尔凝视她绷直的脊背，压下嘴角不禁扬起的弧度，郑重点头。
「好。」
夜色如墨浸透山林。二人一龙返回地面，各怀心事地沉入梦乡。
3.
那是与忒伊亚互换身份的第二年，夜风灌入小屋，狩猎队的皮靴践踏散落的书籍。
「你一直在欺骗我们吧！」
领队的咆哮震得陈年积灰簌簌滚落。未及辩解，腹部受到一记重拳。剧痛使我蜷缩如虾，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真正的巫女大人去哪了？！」
秘密为何败露？
我试图发声，铳柄却先行砸向太阳穴，黑暗吞没视野。
…………
冷水泼醒知觉时，喉间似有炭火灼烧。模糊视野中，老巫师的身影深陷木椅。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