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陌生得不似自己。
「我祈雨、教学、祭祀,从未伤害过村落……」
「不必伪装,艾利菲萨。」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瞳孔深处却空茫无神,
「从你踏入村落首日,我便知晓你不是忒伊亚。」
未等追问,老巫师头颅后仰,眼球翻白。背后阴影疯狂膨胀,暗红色能量凝聚成三米高的魔神虚影。
「源数龙的灵魂碎片,告诉吾源数代码藏于何方。」
是上千主上。
石板预言中的名字浮现脑海,Astral世界放逐的混沌,巴利安世界的缔造者。
「…你夺舍了他?何故觊觎源数代码?」
「名为误端的异界之神指引吾:源数龙已被重创,此刻正是攫取代码权限的良机。」
误端。据称乃附身于我的病毒,可我从未感知过祂的存在。
「祂对吾说了件趣事。在源数代码的演算中,吾毁灭Astral世界的计划注定失败。」
某种无视意志的力量骤然扼住喉舌,唇瓣不受控地开合。
「…那又如何?代码只是观测演算,从不插手下位争端,你的失败源于自身。」
「若源数龙无意插手,你又为何频频降生于人类?」
这是个奇怪的用词。
「频频?」
「记忆不共通倒是一如既往。」
暗红虚影俯身逼近,
「吾已亲手毁灭五次人类的你,可每次灵魂都从尸骸溜走,附身于下一个将死之躯重生,继续一无所知地扮演人类。」
「即便被吾屠戮至此,源数龙为何仍无惩罚?」
「若豢养的猫抓烂纸偶,你会因此杀它?」
脑袋昏沉,自己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他人命运。
「真是宽宏。」
上千主上眼色微沉。
「正因如此,吾更想知晓你真正的目的。」
「……」
我应当知晓答案。
「原来如此。误端只想假吾之手妨碍你。」
我的嘴唇在动。可声波仿佛被黑洞吞噬,听不见分毫。
「……」
「吾未打算弑神,只是不想让身为人类的你妨碍吾的计划。」
「……」
「舍弃这具脆弱的人类躯壳,转生为巴利安如何?」
「……」
最后的音节消弥于虚无。
…………
绳索深勒的痛楚唤醒知觉。祭坛高耸,火刑架在月色中投下扭曲的影。
村民们高举火把,望来的眼中跳动着正义的火苗。
源数龙的灵魂不会湮灭。这具身躯焚尽后,灵魂终将转生。
可转生后的我,还是我吗?
火把划破夜幕,坠向脚下柴堆。热浪舔舐脚踝的刹那,远方爆开巨响。
农田如被巨兽啃噬,焦土混着惊叫迸溅如雨。混乱中,一个身影窜上祭坛,烟尘模糊了轮廓,唯有海盐味勾起记忆。
世界在崩塌的轰鸣中旋转。
…………
「忒伊亚托我照看你。」
身为东瀛海商的男人割断我腕间绳索,动作利落。
「但贵国颁布海禁,此番恐是永别。」
他是姐姐的恋人,互换身份后,常捎来姐姐的礼物。可此刻,他眉宇间只有疏离的凝重。
「引爆火药制造混乱之事,请自行担责。我无意涉险。」
「明白。」
我揉着淤紫的手腕,低声请求。
「可否…带我同去东瀛?我想见姐姐。」
「您听不懂涉险之意么?」
男人的拇指划过脖颈,
「若被边境守卫发现,我可会脑袋搬家。」
「…是我唐突。」
我并不擅长和姐姐外的人沟通,他们自然眼中只有利害权衡,不会如家人般待我。
「那么今后,姐姐就拜托您了。」
「…倒有一事需谢你。」
踏入林深处,他忽然驻足。
「多亏你顶替巫职,忒伊亚方得自由。」
「…何意?」
「巫职可是牢笼,终生囚于此地,据传还会和王族联姻。」
他的声音带着怜悯。
「你可算是打开她笼门的钥匙。不过,如今身份败露,你也算…解脱了?」
寒风顺着话语灌入衣领。
姐姐是为了让我能拥有正常的生活,才提议互换身份。
选择前往东瀛,是因预言中那里将成未来事件的中心。她想在那里开辟事业,制造我的容身之处。
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脑内嗤笑。
『若真心帮汝,为何不带汝一起离开?』
巫职俸禄丰厚,王族供养,担任此职衣食不愁。而东瀛人生地不熟,姐姐只是想先去探路。
『可因为她的离开,汝才会被送上火刑架。』
那是上千主上操纵老巫师导致的悲剧。
『明明是汝最珍视的存在,比起汝,她却优先选择和那种男人一起。证明汝在其心中也不过如此。』
不能听那个男人的片面之词,只要去东瀛亲口问姐姐…
『但是,已经没有人会协助汝了。』
终于抵达熟悉的遗迹入口,贸易商的背影已消失在暮色中。他终究会选择明哲保身,以海禁为由,斩断与我的一切联系。
这里,只剩下黑龙了。
躺上石床仰望星空。天幕悬着那轮永恒明月,源数龙沉睡之地,亦是我诞生的原点。
那大概,同样是我真正的归处吧。
消灭误端病毒,使用代码解决世界危机,最后重新成为完整的自己。
但完整的源数龙,还会是我吗?
抱着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疑问,我的意识被疲惫吞没。
4.
又一次窥探记忆,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日艾利菲萨抗拒的神情浮现脑海,细微愧疚爬上心头。
正欲起身,肩头落下一记轻拍。
「醒了?」
清亮活力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正好,开始决斗训练。」
回头望去,艾利菲萨叼着串焦黄油亮的烤鱼,数十块石板如星环悬浮周身,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全然不同梦中那般满腹心事,面上挂着嚣张笑容。
食物香气勾得腹中低鸣,未及开口,金龙已将滋滋作响的烤肉递至唇边。
「新调的香料,尝尝。」
驭龙使接过大快朵颐,目光仍盯向少女。
「不去遗迹内部?」
「接下来的战场可在遗迹之外。」
对方扬手,石板应声滑至身前。
「得先教你如何开启决斗。」
「但这驾驭岩石的力量,究竟如何……」
「简单,只要我赋予你权限。」
「权限吗…等等,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从何处拈出一根镶嵌红宝石的发绳,巫女不由分说绕到他身后。微凉的手指拂过略显凌乱的金发,动作异常利落。
「别动。这么漂亮的金发,散着可惜…好了,去湖边照照?」
水面映出束起的发辫,宝石在晨光下灼灼如血。
「这与开启决斗何干?」
艾利菲萨的视线飞快掠过湖面。
「…咳,这发绳算是授权的证明。戴着才能开启决斗,别弄丢了。」
「既是重要物件,」
米扎艾尔抬手便欲解开。
「收起来岂不更稳妥?」
巫女连忙按住他的手,紧急补充。
「戴在头发上才有效!」
「必须置于易失之处?」
「呃…这…」
她支支吾吾的态度让米扎艾尔更感疑惑,金龙适时地轻咳一声,了然一笑。
「且安心佩戴。我会替你时刻留意。」
得到金龙承诺,驭龙使不再纠结于发绳的位置。
「那么,我要如何才能操控它们?」
巫女也敛起方才那点不自在。
「在心中选择决斗对手即可。」
顺着意念所至,悬浮石板嗡鸣回应,瞬间将少年与少女包裹其中,隶属双方的精灵在各自的板组区域堆砌成型。
艾利菲萨抬手,指向两人头顶急速盘旋的特殊石板。
「那是决定先后攻的命运之骰。」
话音未落,嗡鸣渐歇,刻着先攻二字的石板稳稳悬停于她上空,宣告首轮决斗的主导权归属。
「先攻吗?正好让你见识一下,王族引以为傲的电脑堺之力。」
「你为何会如此清楚王族使用的精灵?」
「因为王族的决斗,正是由我教导的啊。」
艾利菲萨得意洋洋地一指巫袍,
「虽是穷乡僻壤的巫女,但此职乃国家编制,职责之一,便是教导王族掌握黑暗游戏的决斗技艺,以备不时之需。」
这倒是意料之外。
决斗正式展开。三星怪兽同调出六星,六星又与三星同调出九星怪兽,最后凑齐两体九星,叠放为阶级九的[真龙皇法·王·兽]。
「这就是王族的王牌怪兽……」
米扎艾尔查看效果——宣言一个属性,场上所有怪兽变为该属性,且该属性怪兽效果无法发动,
「连场上怪兽都变成宣言的属性?那样我方怪兽的效果岂不是形同虚设?」
他下意识抬头,虚心求教地望向巫女。对方只是冷漠地扬起下巴。
「别看我,我只负责出题,如何解题,是你的事。过于依赖师傅的孩子,在真正的黑暗游戏里只会被碾碎。」
「已经以师傅自居了吗?…我认为破解之道,应是在你发动效果时连锁将其无效!」
轮到米扎艾尔的回合,少年眼中燃起战意。
「哼,会那么容易吗?」
艾利菲萨似笑非笑,指尖轻点法王兽的石板,
「我宣言光属性。」
「连锁[无限泡影],无效法王兽!」
「你的目光,似乎只被这巨龙吸引了。」
巫女指尖倏然转向后场区域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永续陷阱[电脑堺门-朱雀]的效果,将除外的两张电脑堺板返回板组,以此代价,将我场上的法王兽破坏!」
「破坏自己的怪兽?」
米扎艾尔愕然,直到自己发动的无限泡影因失去对象而无力消散。
「原来如此,通过自我破坏来规避取对象无效…」
「现在,你还有何破局之策?」
「仅凭现有之力……无法突破。」
他想起初次决斗,天杯龙板组中有一张魔法,
「若有禁忌的一滴丢弃陷阱,就能规避朱雀的连锁。」
「确是一种解法,可惜,你手上没有。」
巫女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近乎玄学的笃定,
「你似乎认为只是运气不好,但真正的决斗者,连抽到的石板都是必然。」
即便身为决斗新手,米扎艾尔也深知抽板取决于概率。他满眼困惑。
「必然?如何才能做到?」
「羁绊。」
她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个词,同时按下象征投降的石板,强行终止这场教学战。悬浮的石板大都应声分解,仅几块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滑至她身边,似乎要展示珍贵的教案。
「唯有通过实战决斗,与石板中的精灵建立深厚的羁绊,它们才会在你需要的时刻回应你的呼唤。比如我方才使用的电脑堺,最渴望开局便在手中的,是九龙和瑞瑞。」
结合刚才所见,米扎艾尔迅速理解。
「提供特殊召唤的跳板,和赚取石板资源?」
「观察得不错。」
艾利菲萨颔首,
「但它们同时在手,只是理想情况。实战中变数丛生,对手亦非木偶。如何在资源不足或被干扰时进行妥协,才是真正的学问。」
见驭龙使眼神专注,乖巧点头,巫女继续深入。
「这二者虽在先攻做场时威力巨大,但在后攻突破敌方阵势时,就显得力有不逮。后攻,则需要另一些适合撕开裂口的石板。」
「那么问题来了,若你渴望先攻做场,却抽到后攻利器;或是急需后攻突破时,手中却握着先攻定场的石板,该如何是好?」
米扎艾尔心头一沉,被巳剑和雷火完全压制的绝望感瞬间复苏。他审视自己的板组,竟找不出一块能解决那种场面的石板。
「这…确实是巨大的困境。」
「所以,羁绊才是关键。唯有与石板中的精灵心意相通,它们才会回应你的期待,指引必然。」
她忽然触碰某块石板,蟑螂如潮水般凭空涌现,窸窣窜向少年裤脚。
「这…这也是精灵!?」
他脸色煞白,触电般后跃。
「增殖的Z,效果是:每次对手将怪兽特殊召唤,自己就抽1张牌。」
见少年如此狼狈,艾利菲萨这才好心地一挥手,虫群幻灭。
「后攻若抽到它,往往能带来逆转乾坤的压制力哦。」
「和这样的精灵培养羁绊?!它们看起来完全无法沟通啊!」
「也是。对新手的你来说,这挑战或许过于刺激了。」
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巫女眼底却藏着促狭,指尖转向另一枚石板。
啾。
清脆悦耳的鸣叫响起。一只通体水蓝近乎透明,形如山雀的小鸟轻盈飞出,稳稳落在米扎艾尔肩头。它歪头贴上脸颊,带来清凉柔软的触感。
「这是软绵雀精,自己或对手回合,若自己场上空无一物,可将此板舍弃发动。每次对手从板组或额外板组特殊召唤怪兽,自己抽一。」
被这温顺可爱的精灵吸引,米扎艾尔用指尖轻抚雀首,换来精灵惬意的咕鸣。
「……只是,培养羁绊具体该如何做?仅仅是使用它们战斗吗?」
「方式因人而异。像王族,惯于将精灵视为可驱使的士兵,决斗者则是统御它们的将领。」
她也伸手,指骨轻柔地拂过雀精的背羽,
「这点还请自行探索。」
米扎艾尔注视着少女逗弄雀精时罕见的柔和侧脸,心中疑惑更甚。
「你又是如何与精灵相处的?」
难以想象那些冰冷石像般的巨石遗物该如何建立羁绊。
「…我的方式,你无法参考。」
抚摸雀精的手指蓦然顿住,艾利菲萨皱眉。
「闲聊到此为止,开始实战。一日百场,总能让你摸到些门道。」
「一,一百场?」
回应米扎艾尔震惊的是一个毫无怜悯的笑容,石板构建的决斗场地再次将两人吞没。
果然,能得到未来预言为报酬的委托,绝非温柔的游戏。驭龙使压下所有杂念,全盘接受这漫长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