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绘本里的故事——那些永远藏于幕后、只靠声音故弄玄虚的角色，多半包藏祸心。
「无法现形，是因力量尽数用于锚定这摇摇欲坠的遗迹本体，再无余力凝聚实体。」
即使我未发一言，对方却如同窥探着我心声般即时回应。
「因您拥有龙魂的本质，我们之间无需言语赘饰，便能同频交流。」
「你…真能听见我的心声？！」
失声惊叫激起重重回响，身旁的忒伊亚瞬间面色如纸，冷汗沿着额角渗出。
「难道我也……？」
「不。低阶的人类无法与我同频。虽可强行读取你的思绪，但那会冲击你本就贫弱的灵魂。」
黑龙的声音转向姐姐，带着俯瞰蝼蚁般的审视，
「你在恐惧？有何不可见光的心意，惧怕被我所洞悉？」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谁会愿意被随意窥探内心？」
对方话语中透着对人类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不由反驳。
忒伊亚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维持沉稳。
「你说这里并无源数代码，那我们家族世代守护的，究竟为何物？」
「源数龙从未指望利己之心驱动的人类守护遗迹，那不过是你们家族自作多情的信仰。」
黑龙的声音清晰而冷淡，
「我方为此地的唯一守护者。这里封存的，只是关于源数龙、源数代码的传说记录，其上铭刻着开启源数代码的方式，以及……此方世界注定要在未来遭遇的灾祸预言。」
「而这一切信息，皆由艾利菲萨大人——也就是源数龙灵魂碎片所化的您，托付我保管至今。」
「你突然说这些谁懂啊？」
无法处理的混乱让我烦躁甩头，本能地走向后续石板。
石面记载着密密麻麻、由古语构成的冗长文本。内容确如黑龙所言，事无巨细地预知着未来——像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剧本。星光界使者附体的少年，不断突破自身极限的决斗征程，邂逅形形色色的对手与伙伴，结成牢不可破的羁绊，在经历撕心裂肺的惨痛牺牲后，最终化解三界的战火，启用源数代码，将逝者尽数复苏，重归完满……
王道的英雄史诗被标注为未来。而文本末尾补充说明——此乃异端病毒感染发生前，源数代码对未来的精确推演。而当下，观测能力已被病毒污染阻断，真正的未来已陷入混沌。
清除病毒的唯一途径，正是在预言所指的那个时间节点，动用源数代码，改写源数龙灵魂碎片身上感染病毒的事实。
忒伊亚敏锐地抓住核心矛盾。
「可是，以人类的短暂寿命，她怎么可能活到百年之后的未来？」
「艾利菲萨大人会于此刻现身，亦出乎我的预料，或许……这便是那名为异端的病毒所扭曲出的变数。」
黑龙给出答复，
「人类的躯壳终将腐朽，但灵魂之火永存，无论是转生为巴利安，还是归寂于星光界，亦或长眠于此间遗迹由我守护……我都会协助艾利菲萨大人的灵魂，存续至那个未来节点，完成使命。」
阅览完所有石板的记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和忒伊亚送至遗迹入口。刺目的阳光重新洒落，抵达现实的地表。
「也就是说，」
对所谓创世龙与预言传说毫无半分实感，我只联想到一个贯穿我生命的事实，
「我之所以被抛弃……是因为灵魂附着名为异端的病毒吗？」
至今为止的我，是被随手舍弃的存在。除了仅剩的亲人，便无人在意。如果黑龙所言为真，那也仅仅是从一个遭遗弃的孩子，变成一个承载着病毒，因而被世界判定为危险品并再度抛下的……灵魂碎片罢了。
姐姐仿佛被这句话凝成一尊石像。良久，她才勉强挤出破碎的声音，语调中混杂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敬畏的苦涩。
「已经连这种事都注意到了吗……不愧是拥有源数龙灵魂的存在。」
我不喜欢这个称谓。
忒伊亚忽然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投向那块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回原位、严丝合缝堵住入口的巨石。
「我一直在思索，你究竟是如何在这片凶兽盘踞的深山中独自存活至今，现在一切明了。必然是黑龙大人的力量在无形中庇佑着你。」
「与我这个遵照虚假典籍行事的赝品不同……你，艾利菲萨，才是这座遗迹真正等候的龙之巫女。」
诡异的不安瞬间攫住我的心脏。
一直以来，我都满足于现状，沉溺于这只有我与姐姐相依相伴的、宁静而微小的世界。但此刻，那揭示的真相如同悬顶之剑，预告着要将这仅存的、名为幸福的幻影彻底碾碎。
这预感如此强烈，我强调。
「那些都无关紧要！我只要能永远和姐姐在一起就够了！」
「不，艾利菲萨。我们……从来不同。」
忒伊亚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般的温柔。她清晰地吐出每个字，目光穿透我，仿佛凝视着那个名为源数龙灵魂碎片的标签。
「你是高阶的存在，而我只是一个微末的人类。」
「生命的价值，早已由诞生那刻的本质所界定。」
她的手指沿着巨石纹理滑动，仿佛在摩挲决定价值的刻度，
「源数龙的灵魂赋予你跨越生死的资格，注定被未来的英雄所用。我的家族，则赋予我守护遗迹、服务于源数龙——也就是你——的义务，直至生命耗尽。」
这听来多么像绘本里扭曲角色的价值观，我张开口，努力回想故事主角该有的反抗宣言，试图找到驳斥她的道理，可那些义正词严的话语却噎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突然说什么啊姐姐。只要和往常一样相处不就好了吗？我们不是一直都……」
「那是，无知的我做出的错误决定。」
姐姐摇头，像在否定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你需要的是被祝福的人生，不应被我这低阶的人类束缚。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变化让我不知所措，努力绽起笑容，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熟悉的暖意。
「离开这里？是要……一起去山下的村子生活吗？」
「不，若想让你在那个村落立足，只有一种身份可用，我必须离开。」
这份暗示无需多言。
永远在一起的许诺，像一尊只有我珍视的石雕，无声跌落，碎成无人在意的尘屑。
忒伊亚伸手抱住我，轻柔而虔诚。
「你是我应当信仰的神明，真是太好了。」
3.
再次沉入艾利菲萨过往的碎片，米扎艾尔花了许久才将意识从记忆中剥离。睁眼，发现自己又从遗迹深处转移至地表。
湖水微澜，映着阴郁的天色。金龙恢复苍老的伪装，佝偻在简陋锅炉前。奇异的肉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她猎了些鹿肉，且来尝尝。」
老人招手。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灼烧胃壁，肠鸣突响。米扎艾尔耳根微热，默然接过一块撒着香料的兽肉。咬下，陌生而粗犷的味道在齿间撕开。他并非奉承。
「不管什么食材，你总能驯成美味，这味道……倒是新奇。」
「此地人只驯养猪牛羊畜，鹿需狩猎。」
金龙眼角的皱纹里漾起慈祥，
「料理，倒是人类这短暂文明里，少有的，值得称道的辉光。学习它们是我的消遣。」
「在我之前，你就走遍四方了吧？学会这么多……得耗费多少光阴？」
难得的独处时光——那位脾气乖戾的巫女缺席时，米扎艾尔才能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与陪伴自己的家人闲谈。
「不过半百。世事积淀如决斗修行，急不得。」
金龙若有若无地指点着，
「莫为一时败绩自缚手脚。行走，经历，终有一日，遗迹之试炼得以攻略。」
「果然，你也认定那场决斗我毫无胜算。」
驭龙使的尊严，被话语精准戳破，
「是我……还太过脆弱了。」
「方才说了，你的路才刚刚铺开。」
老人的枯掌覆上米扎艾尔的金发，动作轻缓却带着慰藉，
「继续游历吧，你终会掌握那份强大。」
强大……
这个词汇瞬间拽出巴利安的劝诱，他猛地甩头，试图将那文字甩脱。这是属于他的试炼，不能依附于他人布下的捷径。
草草填饱腹中空虚，他与金龙在溪水间冲洗炊具，哗啦水声中，树丛发出窸窣，米扎艾尔瞬间搭上腰间剑柄，一位身着硬皮甲、肩扛火铳的少女拨开枝叶。标志性的红发绿眸，显然是艾利菲萨。
她旁若无人地踱到锅炉旁，抓起一块冷肉便啃咬起来，全无寒暄之意。
米扎艾尔好奇她的行踪。
「你去了何处？」
甚至又换了一身行头。真不知她在这荒山野岭间，藏了多少衣装。
「山下的村子。」
她嚼着肉，口齿不清。
「村落！？但他们不是对你……」
「不被发现就行。」
艾利菲萨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一身装束，
「只需请黑龙动用幻术，套上村民中捕猎人的皮囊。」
「为何突然去探查？」
「因为你来得太奇怪了，他们只糊弄给你最浅的情报。若真想假你之手除我，何至于吝啬到连决斗的知识都不点明？」
金龙若有所思。
「声东击西？」
「正是。」
她盘膝坐下，
「那老不死的——咳，老巫师为首的祭祀们，正筹备着庞大的黑暗游戏。派你来扰我耳目，不过是想拖延时间。」
「黑暗游戏？」
又出现陌生概念，米扎艾尔望向金龙。
「那是以灵魂为赌注的决斗，其规则远超普通决斗，胜者获利，败者为祭，拥有精神崩溃、记忆丧失、灵魂封印的风险。」
金龙拧眉，
「此等决斗，自古只在王者间作孤注一掷，以定国战胜败。村落所求何物？」
「生命的价值，早已由诞生那刻的本质所界定。」
艾利菲萨复述着梦境中，名为忒伊亚的巫女的观念，
「黑暗游戏的赌局，须押上自身阶级所辖的一切，村长可押全村的性命，领主便赌尽领地上的民魂，决斗者的生命点数流逝，现实中相对应的血肉便随之凋零。这样庞大的仪式，定会造成众多生命的逝去。」
米扎艾尔脑中闪过她曾提及的巴利安之神。
「目的并非赢取对方的筹码，而是……制造死亡？这样逝去的人类就会转生，也就是收割灵魂的最好时机。」
「正确。」
嘴上这么说，艾利菲萨脸上却毫无赞赏之意，
「交易仍旧成立。我来解除黑龙的封印，你们即刻带她离开，我会去终结那盛大的阴谋。」
「等等。」
擅自的安排米扎艾尔无法接受，他接连提出疑问，
「这等危险之事，你一人去做？还有，你如何阻止？村民的对手又是谁？」
「忘了说。」
艾利菲萨眼神淡漠，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此地自沾上创世龙存在地的虚名后，便被宗室敕封为吉壤，王族年年此季都会驾临主持祭祀大典。黑暗游戏的另一员，自然是那承载万民之命的王族。只有这等分量的筹码，才配得上仪式祭品。」
「黑暗游戏的筹码必须对等。」
金龙指出漏洞，
「一村之魂，如何与一方疆土相抵？」
「所以……这里的村民不是还有我么？」
艾利菲萨毫不避讳地指了指自己，
「虽只是残缺的碎片，好歹也算源数龙的一部分，勉强补足差价？」
「而且孤身一人的我，除却黑龙再无牵绊。待你们带她远走，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不必牵连无辜，无需徒增牺牲……这场黑暗游戏，唯有我——能将其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