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风放下挡眼睛的手臂,望着半空飘荡的浊气烟尘,陷入凝望和沉默。
片刻后想起来根本目的,捏出个手诀,趁阵法没消散震开灵气水波,无形无质的薄膜飞速扩散,如同水线卷过空气,扩散开又飞速收回,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颗金色圆珠,散发着水蓝光晕。
无主怨气被噬灭,灵体只剩下一捧纯净的空壳,在天地间缓慢归于无主状态。
胥明懿出现在另一边,同样下意识望着上方,逐渐消散的青色,却无意识皱着眉。
灭祟阵的效果超出了他的想象。前代……流传千年的除魔阵法,与同样百年前残喘至今的怨灵,有着这样绝对的差距。
他转向贺临风,后者已然收回镇魔,等待着自己靠近。
“解决了。”
“嗯。”贺临风点头,“看到了什么?”
“金色……”胥明懿目光从空中划下,对比般打量贺临风周身,“阵法区域,空中漂浮着一些金色的光点。”
“那就是散逸状态的灵气。”贺临风预料之中的笑出声,带着确认的欣喜,“恭喜你,具备了修灵的天赋。”
“什么?”胥明懿很快反应过来,只当听了个玩笑,摇摇头,“可惜现代没有修灵的条件,我到最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玄门内评价当前时代是‘清浊失衡,灵气下沉’。”
现代并不是完全没有灵气,但确实很难用作修行就是了。
贺临风解释,也像是在验证胥明懿的猜测:古老的灵体,体内怎样都会有灵气存在。
“某个时代前的人造灵物,或者任何时代的天生灵体,体内都有灵力,像是这个干旱时代内没有蒸干的固定水塘。”
除此之外……贺临风看向胥明懿若有所思的眼睛,干旱时代随着灵气丢失的是绝大部分人的先天灵感天赋。
曾经,至少在他作为活人的鼎盛时代,十分之一的人都是有灵感的,甚至不完整的灵感——像胥明懿第一次觉醒的灵视:能看到污浊之气和生气,看不到清气灵气——根本没有机会叩开修灵门派的山门。
这双眼睛得到进一步开灵的现在,才算是灵视的完整状态。
想法在贺临风脑中过了一遍,却没有发散,转而回到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上。
三只盘踞的凶灵逐一伏诛,如今这一片被屏蔽的领域像是解除了大型的屏蔽咒,天地一清,虽然光线没有发生实质变化,但贺临风感觉落到自己身上的天光突然更加通透,像是雨林中巨树倒塌后洞开的天窗。
贺临风思索着接下来应该如何找借口自己行事,却在抬头时对上了早有预料的眼神。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和你一起。”
好吧。
贺临风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要去找个东西。”
“压住你的气运功德?”胥明懿不知道他已经是更接近怨灵的存在,自然不会认为是本源灵气。
贺临风笑了笑,不否认,只说,“为了让我在怨灵眼中不那么像一盘香气四溢的菜。”
不算说谎,他要找的是一颗他为自己留存的灵物。
他欺骗轮回的行为并不张扬,甚至堪称悄无声息,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时代一样逐渐下沉,甚至二次围剿遗留的伤势丝毫没有愈合的趋势,本源的泄露让他意识到,再不做什么他就会以倍数加快的速度重归天地。
欺骗轮回是他破釜沉舟的赌博,不算孤注一掷,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不愿丢弃底线,像部分灵体一样选择恶堕。何况吞噬生灵补足自身对他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续命苟活。
好在从衰弱到消亡间的百年时间还算充裕。他凭借着个人能力、理论推行、调查、实验,筹谋百年,直到执行前一刻,仍不能保证能够成功欺骗轮回。但只要跨过第一步,这几百年的充分准备不止能一举清除所有debuff,还将会为他的新生刻下刻度分明的觉醒进度条——俗称,开挂。
按部就班之外,他还锚定了关键点,用于在流程被破坏时把自己拉回正轨。
被他选做锚点的都并非凡品:不在数量的多少,关键在精准,灵性,强大,在于隐匿和现世的时机。就像镇魔枪,自他‘消失’后,也跟着流落,沉睡,被凡铁覆盖,免于他人窥夺。直到等来原主,被握在手中,才泄露出曾经的神光。
而他精心选定的另一个锚点,是一颗心脏。
他微微垂下头,面容带上怀念的笑容,半阴影下显得古怪而柔软。
属于人类时期的自己的心脏,在他成为厉鬼的期间仍然持续跳动着。被他的仇人挖出来,而后被他夺回,重新放回胸腔。
属于人类时期的自己的心脏,被他的仇人挖出来,而后被厉鬼化的他夺回,重新放回胸腔。心脏在他成为怨灵后仍然持续跳动着,只不过泵出的不再是鲜活的血液,而是鬼气——怨煞之气。
怨气和灵气代替血管机理,编织成怨灵的躯体。
那是他的声明和力量的保障,源源不断的源头,无论是人类时的血液,还是怨灵时期的鬼气流转——没有必要纠结做为现代人活过二十多年,又重新觉醒的自己处于什么状态,在补足灵气填充本源之后,下一步毫无疑问是拿回自己的心脏。
重新塑造真正足以发挥怨灵能力的身体。
如果没有拿回心脏开启闸门,自己如今只能算一个毫不遮掩的灵物,对所有怨灵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仅仅是觉醒本源的复苏阶段就被不止一只灵盯上,而且在遭遇之初,他从山精口中试探出的“它”,那个真正透露消息,召集了他们的幕后存在,还没有出现。
贺临风能感觉到来自自己心脏的牵引。
是件很幸运的事,在他补满本源之后,那种明显的桥梁重新建立,让他确认心脏重新出现在了这片比想象中更荒芜广阔的山林,无尽的深处。
现在在不远处重新跳动起来,和自己胸腔内,属于人类的心脏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