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风跟完全程,眉眼狠狠压下,试着操纵当前承载自己视角的分灵向前,意识却在他摸索出门道的前一秒再次被拽回,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舟船,随着胥明懿的落水一并落回不可见的深黑之中。
回归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视线被一片漆黑笼罩,即使他有意控制,那种身体和意识分离的解离感消退的速度依然缓慢得让人落泪。
第一件尝试是睁开眼。
水体并非纯粹的黑,还未彻底融合的混乱视角提供的信息不多,仅足够他确认自己并非单纯坠于现实意义上的水底……现实中那片湖并不深,不会像现在一样仍保持悬浮,无法触底。
距离自己落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意识被卷入了不知多少个碎片洪流才得以回归身体,他终于能做到以自己的视角分辨四周:
有一道身影在缓缓下坠,进入到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秀丽温和的眉眼蕴含着凝重的忧虑,直到放大到咫尺距离,手臂被切实的力量拽起,他才仿佛悠悠转醒。下一刻,额头真切的贴上温热包裹的坚实,不隔着水体和布料的直接接触,连触感和表皮下毛细血管的涌动都能清晰传导过来。
贺临风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回归了身体,是真的睁开了眼睛还是仍在以一个被抽离的灵魂的视角在看这一幕。
……全身的感觉都迟钝失灵,只有额间那片脱离环境的温热。
几乎是吻的距离。
错觉似的,他在嘴里品尝到了一股腥甜。
光线穿透波澜不兴的水体,推开黑暗,扭曲声音,一切都如周身水体一般混杂难分。
虚幻间杂着真实,而真实又虚幻如某年某日某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清醒前那一场梦。
距离太近,以至于他能于稀薄水光中看清对方微微抬起的睫毛,嵌在玻璃中似的根根分明,底下的担忧与焦急清晰可辨。气泡倏然急促细密上升,从相贴的地方滚过脸颊鼻翼。
滚烫的热度从口腔烧到喉管,再点燃心脏和灵台,感官撕开隔膜,终于彻底回归。
上一刻还在幻梦浮想的贺临风重新闭眼又睁开,在呼吸能重新启动前屏住,从这个似吻非吻的距离里退开,控制手臂绕到对方身后收紧,带向水面。
出水的瞬间一切朦胧的嘈杂退去,贺临风猛地喘了口气,连忙将目光垂向怀中:
“咳!”
呛水的反倒是清醒着唤醒他的胥明懿。
贺临风半搂半抱把人带到岸上,以一种稳定的频率拍打怀里人的后背,直到胥明懿能顺畅地说出话来:
“你、你没事吧?”
贺临风隔着单层湿透的布料触碰到冰凉的皮肤,默默将人揽得更近,目光与惨淡月光一并落到苍白脸色上。
久到胥明懿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没事,我没事。”
嗓音比平日更轻柔,却也更低哑,如同一阵缓慢流动的暖风惊扰了一只蝴蝶,蝴蝶扑棱着蹭过听者耳边,振下让人发痒的粉末。
胥明懿仿佛还受到溺水的影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在这样的目光下默默转过头,捂住胸口,感受到皮肤的回温与刺痛。
几分带着冷意的风逡巡而过,卷走两分令人神思不属的静谧。
这时候,他迫切需要一个能够让他正常恢复语言能力的话题。
贺临风就这样盯着,直到享受够了沉默,才好心的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先带你回去。”
“哦……”胥明懿就要点头,突然想起来自己落水前的情况,“不对!方源……”
明明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贺临风却好似已然掌握了事态,“我去叫醒他。”
“咳、”另一个声音突然悠悠响起,语调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其实醒了有一会了。”
顶着两道看过来的目光,方源眨了眨眼,又缩了下脖子,
“谢谢你啊,阿懿!”他有些愧疚,但目光中的探究是怎么都挡不住的,“那个,贺先生什么到这的?”
胥明懿想上前检查——一个活人被怨灵附身又生吃了震字符,身体必然会受到影响——但停在他腰间的手臂把他拉住,从水里上来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过。
贺临风将手掌下的僵硬归结为先前的落水受冷,出言打断还试图问些什么的方源:“先带我们回室内吧。”
室内传来水流的声音。
胥明懿恍惚半天,回想起来因为怨灵的原因,其他工作人员和家政人员都被遣走,这次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方源才和他一起来这,加上贺临风,现在岛上满打满算满算三个活人。
方源本人毕竟经历了先前那么一遭,强撑着带他们回来,身体其实也不太受得住,贺临风体贴的让他回去泡热水澡睡一觉。
现在这一层只有他和贺临风两个人。
胥明懿感觉腰间那一段开始发麻,和面颊如出一辙的热度攀升。
果然还是着凉了吗?
他艰难的吐出一口气,直到浴室内水声停止。
舌尖蹭过上颌的刺痛让他微微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