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凕恍惚还能听到这里曾经遍布的嘶吼。他仍旧穿着那光鲜高洁的白衣,璀璨耀眼的金色面具如同圣人。祭坛之下皆是身披黑袍的人,破旧衣摆下爬满了漆黑的符文,脸上皆是荣幸与痴迷,接连不断地赞颂着。
道众生皆苦,恳请恩泽。
是对他,是对那条黑龙,是对那吞噬万物的瘴气。那祭坛下有多少是无辜之人,多少是确有其恶,连他也记不清了。
宋云轻站在后方,看着洛凕的背影,嘴唇紧抿,眼中同样深沉。
他所听来的不过往日碎片,而洛凕实际经历过的,即便口中所述似平淡无奇,也远不是那般轻松。整整三十年的噩梦,再无悲喜仅剩绝望,哪怕如今梦醒也是一阵心悸。
“李念卿将此地用以研究天道成仙,教中信徒皆是她的牺牲品。”洛凕垂着眸,淡淡道,“老殿主病逝,殿主夫人郁郁而终,天择殿最终尊她一声李殿主,皆是她亲手导演。”
洛凕再看向手心,恍惚仿佛其上托满血液,从指缝间淌下。
“我对此视而不见,亦是帮凶。”
——
那位有些马虎但为人正直的老庄主,那位有些凶狠但心思细腻的老夫人,从始至终没有对他生过半点怀疑,皆深信他是除魔卫道、名扬千里的栖梧天师。
可他都做了什么?
“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当年我救下的那个几乎要断了气的散修,如今会成为名扬中原的栖梧天师。”
老庄主满心欢喜走在前面,背着袖子,顺山阶一路往上,经过一片片整齐茂盛的梧桐林,一边忍不住四处观望。老夫人与他并肩行着。而壬月仪跟在二人身后,脸上仍是那张遮目的面具,其下带着平淡的笑,一言不发。
这里比之原本的栖梧庄更为庄严,更为宽广。山高水长,金顶红墙砌得更阔,仿佛要通入云端,化为天上宫阙。
“月仪啊。”老庄主回过身来,欣慰笑道,“你还了栖梧庄好大一个恩情。”
“除魔卫道,分内之事而已,自当尽力而为。”壬月仪回以微笑,“何况若非有您,我早已曝尸荒野,若谈报恩,仅是名分又怎么够呢。”
“可我总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老庄主爽朗地笑了两声,“好像自从你来了,壬家的福气就再没缺过。平步登云,家兴业旺,连我一个不信神仙的都想去敬几柱高香。”
他说着,却是朝老夫人看去,眼中满是欣喜。
只见老夫人衣裙下已微微有了些弧度,竟是身孕已久了。
“就连我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老庄主小心地将人搂过,宽大的手掌同老夫人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也成了真。”
老夫人一下皱起眉,把那手拍掉:“你倒好,可累死我了。”
“是,夫人辛苦了……”老庄主摸摸被打红的手背,嘿嘿笑了笑。
“这孩子叫什么?”壬月仪看着二人调笑一阵,笑着问道。
“我和夫人想了几个整夜呢!头发都快想秃了!”老庄主顿时来了劲头,颇为自豪,“壬山、壬海、壬世间——”
啪。
老夫人一掌拍在老庄主后脑勺上,把些乱七八糟的名字拍了回去。
“青灼,壬青灼。”接着,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话语中盛满柔意,仿佛同样是在唤着还未出世的孩子,“青山常在,灼灼如华。”
“好!好名字!”老庄主当即称赞道。
壬月仪只附和道:“是好名字。”
但又与他何干呢。这番喜悦,这般激动的心绪,事到如今毫无意义。
不知何时,山阶上少了些梧桐的落叶。只是他们走过的脚步仍是沙沙的,仿佛踏着同落叶差不多的东西。
那是乌黑却又杂着斑斓色彩的、和枯叶一样铺满阶梯的蝶翼,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皆破碎得不成样子,连刚落的叶片也变成向下坠去的蝴蝶。不时掉在壬月仪肩头,挣动着残破的翅膀,再掉到地上,被踩在脚下,碾作碎屑。
仿佛被砸碎在地的琉璃一样绚烂花眼,又仿佛漆黑的泥水一般淌溢。
老庄主笑了一会,却突然神情一顿,担忧地看着壬月仪:“月仪啊,你这脸上——”
“有劳庄主担心。”壬月仪笑着挪挪面具,将其下探出一角的黑色纹路用手心遮住,“那日在乌篁山庄被妖物所伤之后,不慎邪气入体,虽常有复发,但并无大碍。”
老夫人也一并望了过来,关切道:“你也知道我是徵羽宗出身,虽有些生疏了,但若是要紧,我也能帮上忙。”
“多谢庄主夫人。”壬月仪拱袖行了一礼,脸上那抹纹路转眼已消失不见,“此物凶险,怕惊动您的胎气,我自己稍作休养就好。”
他想,生在这里,究竟是好运,还是家门不幸呢。
青山常在,灼灼如华。但山河终有变迁,繁花亦会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