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壬青灼的孩子很快就出生了。
同老庄主一样的粉棕色头发,同老夫人一样的浅青色眼睛,皮肤是更像老庄主的麦色。但老庄主说,这孩子眉眼更像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将来定是明朗如他,也不会少了精致,是个俊秀少年。
除此之外,壬月仪记不清还有什么了,他并不在意。
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被托到他面前,小小的手紧抓着他冰冷的指尖,他也只满不在乎地抽开了。老庄主也许还说过什么,许是见这孩子亲人,便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地说定是适合学剑,上来就抓了栖梧庄最厉害的剑师。
壬月仪只觉得刚被抓过的手指上传来一阵刺痛,好像他很久以前也感受过这种稚嫩而热切的温度。
“月仪。”
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背后叫他,但他并没有回头去看。
……反正都会结束的。
*
被刻意消磨的时间过得飞快。
快到他再抬眼去看那孩子时,那已经是一个能牵着老庄主的手、睁着满是好奇的眼睛、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的孩童了。
的确是同老庄主说过的一样,即便稚气未脱也能看出将来的清秀与俊朗。
“月仪啊,你看,青灼过几天便是六岁生辰,也到年纪了。”老庄主摸着那孩子松软的头发,满面慈祥,眼角的皱纹早就多了几道,身姿依旧是硬朗的,“庄中其他剑师我总放不下心,怕伤着这孩子,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为稳妥。”
壬月仪还未回话,那孩子便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朗声叫道:“师父好!”
那眼中的期待与巴望,壬月仪尤为熟悉。他见过无数次了,可这次却叫他心头莫名抽痛,一时忘了要回话。
他干脆全当做又是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在试图攀附,便不再去管。
“好孩子。”
*
壬青灼很快就能提起更重的剑、跑过更远的路。
同老庄主一样的开朗,同老夫人一样的傲气。
满屋下人都管不住他,多严厉的师长也训不了他。好像风一样在栖梧庄中穿来穿去,时而是在高大的梧桐枝上,时而是在飘满落叶的草堆里。好像那从枝头随风而起的梧桐叶一样,无拘无束。
但壬月仪根本不关心。
只因是老庄主所托,他才勉强忍受这个孩子的吵闹罢了。只要不来烦扰他,怎样都好。勉为其难教其剑术,也不过是打发那漫长而无趣的时间,作为一切走到尽头前的调剂。
“师父,爹爹说您好厉害好厉害,想去哪就能去哪!他说您见过溯云颠的山尖,见过辰泽红红的枫叶,南疆有好冷的雪,北漠有看不见边的沙子……”
那孩子亲人又顽皮,总是猝不及防就跑近了,趁他休息趴到膝上。就算老夫人撞见几回,训斥过不可无礼,也还是不改。
横竖壬月仪懒得生气,便勉为其难地答着话:“嗯,我都去过。”
“那一定很好玩!”壬青灼笑得更开了,眼里亮晶晶的,“总有一天我要自己去看看!还有妄海,还有明境……”
“那便抓紧。”月仪撑着下巴,淡淡望着窗外,“趁还有时间。”
“都说厉害的修士可以活几百岁,肯定有时间的!对了,师父您多大了呀?爹爹说您已经在栖梧庄六七十年了,您怎么还这么年轻?”
“不可多问,到时辰了,去练剑。”
“您就告诉我嘛——”
“三千。”
“骗人!”
那孩子抱着剑赌气似的从门边跑走了,壬月仪也没有从窗外收回视线,面具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只是那院中已经垒满了横尸,面容皆是惊恐的,堆得山池瀑景淌出的也皆是浓稠的红。
微风一过,摘下枝头落叶洒在尸骸上,带入梧桐的浅淡香味,带入充斥着的刺鼻腥腐。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缓缓走来,紧挨着壬月仪,趴到他腿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一声不吭,只就这么陪着。
半晌,壬月仪缓缓低下了头,将脸埋在掌心,吐出的气息有些颤抖。
*
他不去囚楼打发那些教徒和李念卿时,便就只闷在屋中,什么也不做。
过去他总在一处待不住,满世间地跑。如今都被消磨了干净,就算回头也只能看见拖曳着烂泥的脚印。他走来的路上空空荡荡,能留下的终只有他,或许还能看见几座潦草坟碑。
就好像他所见过的,终会淡去,变得毫无意义。
那他还有什么去挽留的必要呢。
“月仪,月仪?”
壬月仪被轻推着肩膀叫醒时,他正伏在案前,脸上的面具已经半掉不掉,正能让他看清老夫人脸上的担忧。时间过得太快了,以至于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容上皱纹更深,岁月的痕迹连脂粉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