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栖梧庄很快就建成了。
老庄主全权信任老友的独生女和于栖梧庄有重恩的他,便未多作过问,每每巡视也是赞叹连连,道终有善果,天不负人。老夫人虽更为谨慎,总会多问几句,但李念卿向来天真的性子她也从其幼时就看在眼里,往往几句就姑且安下了心。
何况,一个上仙若想避开凡人的眼线,简直轻而易举。
于是那座落深山名为囚楼的地方,最底层的万丈深狱下,有了一座漆黑的祭坛。
有了一个名曰蔽日的魔教。
*
“好厉害,不过七日就建成了!”
昏暗祭坛上,一身形娇小的黑衣女子正四处张望着,神情满是新奇。
在她身后是一白衣人,衣上金枝梧桐在惨淡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金塑的半面遮去眉眼,看不出神情,唯有嘴唇是平抿着的。
壬月仪不予多言,只转身朝下走去。
为何要建?他并不关心。他不过顺着心底所想去做了,反正于他而言不过挥袖。这里之后再发生什么、变成什么模样,都已与他无关。称他作教主也好,用回照夜这个名字也罢,他也懒得浪费时间去在那祭台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就快了。」
祭坛下的昏暗中围满了人,皆身披黑袍,低垂着头。有的人不停颤抖着,有的人口中呢喃不断,还有人抠挖着脸弄得鲜血淋漓。见他走近,人群皆恭敬地让开了路。
「直至一切归于沉寂,你我怨恨才会平息。」
昏暗中游动着黑色的鳞片,泛着黯淡的金,将他拢在中央。吼声沉沉回荡着,平静地在他耳边哄劝。浓稠雾气如同指尖,珍惜地抚过他的脸庞,在面具下留下藤蔓般攀附的痕迹。
「然后便回来吧。」
这世间再落得如何,也根本无所谓。
“那位黑龙先生是什么?”
李念卿似是研究够了祭坛上繁杂的纹路,见壬月仪走下祭坛,自己便也几步跟了上去。
“念卿还从未见过有谁能让师父您这般尊敬。他唤您照夜,那是师父的本名,还是因为您是照夜仙君?师父您对涸渊那么熟悉,是在那长大的吗?那他是您的父亲,还是更大的长辈,或者也是师父?”
一长串过后,壬月仪停住脚步,回头淡淡道:“不是说过莫要一次问太多问题?”
李念卿慌张似的捂住嘴,而后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道:“我忍不住嘛……”
“用来做什么随你。”壬月仪并不回答那些问题,只背手转回头去,“别来烦我。”
话音刚落,那身影消失在暗处。
“您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呀……”李念卿露出郁闷的表情,瘪了瘪嘴。
而这仅仅是转瞬即逝,下一刻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转身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回祭台前。
那上面早已躺着一个人。
那人宽大兜帽下满面枯瘦,破烂黑袍下皮肤苍白干裂,遍布着和祭坛上同样的铭文。血自他身上淌落,顺着祭台边缘流下,在石砖间汇出道道血线,组成一道怪异的阵法。
“恳请……恩泽……”
即便如此,那人仍在呆滞地低声呢喃。
“好啦好啦,我来就是了,不要着急嘛。”
李念卿步子轻快地走过去,伸手将那人的兜帽摘下,全然不在意上面粘稠的血迹将她指尖染红。
那下面是一双和她同样的靛青瞳仁。
“爹爹。”
——
洛凕低头扫视过地上的斑驳痕迹,目所能及之处皆是漆黑,却在火光下隐约透着粗糙的暗红。
这座祭坛最初是用于做什么的,他早就记不清了。
那几十年来他随处可见过去的亡魂。期盼着他的注意,再一遍又一遍以最后的模样现于他眼前,皆是他没能救下、问心有愧的人。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或许他早就疯了,能够若无其事地踩过腐烂的泥泞,面带着笑。
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心底安抚他,说就此结束吧,别再去看了。
“……于栖梧庄而言是关押重犯妖魔的禁地,实则是魔教祭坛的一部分。”
他来到那方祭台前,伸手放上光滑台面,指尖划过边缘。仿佛这台上仍旧鲜血淋漓,堆满尸骨与冤魂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