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打得过沈炤了吗?”
洛凕突然问道。
沈炤,堂堂烈阳火神,万千武神里敢称第二便无人敢说第一,也同他有些颇为麻烦的渊源。若这小龙崽子能打过那大大咧咧的另条火龙,他如今倒也能放下几个心。
宋云轻猝不及防被这一问,先是顿了顿,再而垂眸思考了好一阵,答得模棱两可:“……八成。”
洛凕挑了下眉:“那剩下两成是什么?”
宋云轻又停顿一下:“……是下不去手。”
没想到是这么个回答,洛凕微微一愣,而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一手半掩着嘴,仿佛想到什么趣事,倒越笑越开心了:“他皮厚着呢。就是把离火宫打塌了,他都能活蹦乱跳。”
便在话语间,随着二人身后阶梯逐渐往上,星点光亮照明下,终于映出了尽头的地面。宋云轻驻足在最后一阶前,抬头望去,神情竟一时有些讶异:“这是……”
洛凕一并看去,抬袖一挥,身旁光点顺势飘向空中,散作几团苍白火光四散开来。
“蔽日教的祭坛。”
整个空间显出原貌,只见三层圆台之间,漆黑骸骨铸成火柱,白焰熊熊,围绕中央一方寸祭台。天穹高不见顶,遁入一片阴影之中,目所能及之处,铭文遍布砖石之上,扭曲且怪诞。
“后来两座,皆效仿此处。”洛凕淡淡道,“蔽日教起于六十四年前,奉涸渊为圣地,尊世间瘴气为蔽日上君,以求万物归寂,众生长眠。”
他踏下最后一级阶梯,徐徐走上圆台,转身向宋云轻看去。
“第一任教主,名为照夜。”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
他接到了急讯,匆忙动身赶去乌篁山庄救自己年纪最小的徒弟。
那孩子叫柏楦,是个脾气不好的孩子,总和发小伴在一起。虽然嘴上不饶人,实则胆子很小,有时风吹草动也能吓到。几个门徒都宠着护着,便更纵出那骄傲的性子。
倘若那孩子遭遇这般祸事,定会怕的,也定会哪怕拼命也不逃的。
所以越快越好,他定要快些赶过去,哪怕只救下一人也……
可那里早已空荡。
他所熟悉的雾瘴浸透满山,遮天蔽日。山庄中的人似乎一夜之间没了踪影,茶盏微凉残棋未果,连门扉也敞着半推的模样,似才有人从中踏出半步。
于是他和同行的门徒分头,名叫岳丛荫的大弟子领着其次的李念卿往外围搜寻,他只身深入。
而最深处,只有一条来自涸渊的青蛇。
那条蛇说,您亲爱的徒弟早就被救走了,藏进深山的竹林里,谁也找不到。
“而我奉那位之命,来接您回去。”
原来一切因他而至。
*
从乌篁山庄离开之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无知无觉的噩梦。
山庄中所发生之事,岳丛荫似乎毫无察觉。见他带着伤一无所获从庄中走出,也没再多问,早已出师的她不日后便回到辰泽养伤。
壬月仪后来才知道,这也是李念卿早就算好了的。
那雾瘴所化的黑龙差点将岳丛荫撕碎了,让她就这么死在黑雾遮掩着的角落里。李念卿还欢快地告诉他,她本想万一有人发现,就说师姐是为了救她才不甚重伤的,可里面瘴气凶恶,她们来不及把人带上就只能匆匆离开了。
但出乎她意料的,她的师姐真的好厉害,居然自己撑着剑跑出来了,还能关心她们有没有事。
所以李念卿就只能说,她们遇到一只凶恶的大妖,是它吃了山庄中所有人,连师父都快打不过它,还是她及时赶到了,一起把它赶走的。她还说,师父受了重伤,恐怕要休息好久好久,但是没关系,有她在、有天择殿在,一定会没事的。
壬月仪本该会为此愤怒。
柏楦就此落得家破人亡,只能躲进墨行枝庇护的竹林中以求安生。他被骗至此处,被亲手教导的门徒背叛,还被那蛇妖种下心魔,本该就此安逸的一切化作泡影……
只是一句想要他回到涸渊,便做到这般地步?
以升仙邪术换他门徒转头背叛,屠尽山门只为引他只身前往,将他好不容易重新拾起的期盼碾个粉碎?
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剩空洞的、万事休矣的绝望。
*
他回到栖梧庄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他还是那个常戴着面具独来独往的剑师,也总是自己待在单独的屋院中,舞剑、读书、发呆。
壬月仪的名声传遍中原,他并不在乎。都道是他只身一人解救了被妖物盘踞的乌篁山庄,他也无所谓。有人慕名而来求他一见,他懒得管。栖梧庄自此声名鹊起,也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