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往深处,昏黑阶梯间便更为压抑。没有门窗,没有墙壁,只见一级一级延伸而下的长阶,如长蛇盘绕,悄无声息,似要伺机将人吞食。黑暗中除却二人脚步,便再无旁的声响。
洛凕走在前方,唯一的光源是他身旁漂浮的一团白光。宋云轻紧跟在后,微弱的光也只照得清他的面庞。
“即便是被心魔附了身,但把囚楼建成这样,我当年也真够恶趣味。”
走下一段,洛凕抱怨道。
“说到底,分明生于涸渊,却还是中了招,我的心性也不过如此。”
时隔多年再次踏入此地,除却让他心生愤恨,再无其他。乌篁山庄一事尚且叫他难以平心,而那之后的数十年,于他而言,始终似一双无形之手扼在喉间,扯着他的脚步,逼迫他回头去看。
宋云轻默不作声,看着洛凕的神色有些担忧。
似是感觉到身后人的紧张,洛凕稍微放缓脚步,半回过头去笑了笑:“别担心,我既然会回到这里,便是已经放下了。”
昔人已去,尘埃落定,万般悲切也挽不回过往韶华。再如何也仅是感叹,于洛凕而言更是习以为常,不甚在意。
“……”宋云轻微微皱眉,还是一副放不下心的样子。
洛凕见状无奈叹笑一声,转而说道:“说起来,你刚听见壬月仪的传闻时,是怎么想的?”
宋云轻看了看洛凕,垂眸想了片刻,这才答道:“你不会杀墨行枝,而柏家世代看守封印,你也不会轻易对他们出手。凡人大多短浅,其中定有隐情。”
洛凕了然:“怕我想起来,你便没有问我。”
哪怕只要将月仪这个名字告诉他,他恐怕就会立马记起自己做过什么。从始至终,宋云轻即便百般困惑也未曾开口,是怕他再度受缚于往昔。以及万一事实真是如此,他便会陷进亲手取走亲近之人性命的自责与悔恨。
宋云轻顿了一下,心虚般看向别处。
“越祉告诉你的?”洛凕只又问。
宋云轻点头道:“他放我来找你,条件是查清蔽日教的动向。”
“现在他知道了。”洛凕淡然道,“我就说怎么那么好心撤了分身。”
那条黑蛇的话仍旧清晰,叫洛凕不禁在语气中夹杂烦闷,却又好像仅此而已,更多则是不甚在意。
“……你不恨他?”宋云轻问。
“……”
洛凕闻言停住脚步,并未立刻回答,只微微垂下了眼。
“我……”
他恨吗?
他怎会不恨。
——
“舜泽,我以为你要段时间才会回来。”
长阶前方,盛开的碧色梅花间,一身着玄色官袍的人背身站在那里。
官袍袖间亦是梅花的图案,再往下却不见双腿。青腹黑鳞的粗长蛇身盘绕数圈,细长尾尖染作霜白,正惬意轻点。而那黑鳞之上,同样的花枝突兀生长,又并非附生,而是好像本就一体。
乌发垂散,发梢水白,额发一丝不苟背向脑后。转身之时,同那些梅花一样的碧青双眼中是淡漠的笑意。
那是一条他绝对不会忘记的蛇。
“这回去了溯云巅,进了书阁,可有找到你想要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平静,与脸上笑容全然不同。
与之相对是手握长剑的黑衣仙官,白瞳中是盛怒之意,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有如寒刃。衣袖却下已淌满了血,手腕间满是深入皮囊的细长伤痕,从中垂坠几丝断裂金线,几乎将骨肉绞断。
“敖澜在何处?”月仪沉声问。
“敖澜?”男人微笑着,似不解般反问道,“烈阳火神不久前领他去找你了,你没能见到他?”
月仪顿时心中一悸,握着剑柄的手攥得颤抖:“……你说过不会动他。”
“也并非是我要对他如何。”男人无奈地笑了,颇为惋惜,“私自下凡,沈炤已经领了罚,在离火宫禁闭百年,神剑日蚀交由天道堂管束,未经许可不得动用。可敖澜还小,我自然舍不得叫他受同样的罚。便只能让他们交给我来亲自管教,暂且留在行花野……”
说罢,黑蛇盘绕的身躯缓缓翻动。硕大蛇身与花枝遮掩下,正是那个全身玉白的孩子,却双眼紧闭,埋头蜷缩。
“可惜我疏忽一时,忘了我的花瓣有剧毒。”男人弯下腰去,将敖澜抱起,安抚似的轻拍后背,“这下可不好。”
“越!祉!”月仪怒喝一声。
越祉满不在意地抬眼看去,偏了偏头:“你要对帝初以剑相向吗?”
月仪咬了咬牙,剑依旧垂着,迟迟没有动作。
“你大可以继续,但之后如何,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越祉淡淡道,“或许敖澜会被交给天道堂,或许你会带他逃去凡界。可惜如今凡界灵气稀薄,他若再回到那里,恐怕不会比被养成条乖顺的龙好到哪去。”
“……”月仪听罢,顿时如丧气般吐出口气,闭上眼去,“……你要如何?”
“过去这么久,你总算明白,只靠一柄剑救不了人。”越祉捏过敖澜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那尚且年幼的脸,指甲不轻不重抵在那纤细的脖子上,“至于我要如何……”
蛇瞳转向月仪,仿佛盯上猎物一般渗出寒意。
“你应当清楚。”
*
那便是一切的开端。
那条黑蛇向他展露出尖锐毒牙,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深刺穿喉间的咬痕。那刺骨寒意再未消失过,无论清醒还是浑噩,都始终侵蚀着他每一寸骨血,叫他痛不欲生。
可是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看着那个逐渐苏醒的孩子向他跌撞跑来,紧紧抓上他的手,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时,他又在想,这样就好。
“月仪!月仪……”
那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把稚嫩的嗓子变得沙哑。
寒意渐渐将他的意识卷去了。但月仪模糊地看着那双金瞳,只在心底觉得,不过是半身修为而已,不过是再无清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