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卿。”
血月之下,遍地横尸之上唯独二人。
“现在你也是罪人了。”
他笑望向崖前黑衣女子。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门徒,是他恩家至交之女,亦是造就这满山枯骨、一念成仙算尽机缘之人。
也是与他同罪之人。
于是剑锋起落,山间只再添上一座乱冢。千百里下再无生息,徒留一口浊气作白雾。
他重新举起剑。
掌心握上锈蚀剑刃,寒光伴月色化赤红,随指尖血穿胸而过,将囫囵吞下的罪果自腹中剖出。溅得满身污浊难辨面目,一句干笑落终,一心悔意难偿。
待残躯零落坠至万丈下,所见忘之,所念弃之。朝晖所及,此间再无照夜舜泽。
——
但洛凕现在想起来了。
半梦半醒间,他茫然望着床顶纱帐,呈个大字躺在软褥里,细数思绪头疼不已。
他原是巡视凡间的仙官,当年干不下去从天界叛逃,落到凡间一躲就是百年。原本过得也算称心如意,还顺便收了几个徒弟带带打发时间,谁料他向来倒霉,终还是等来变故。
突有一日他接到急信,为门徒之一柏楦亲笔所写,道是其本家乌篁山庄遭恶人屠门,危在旦夕。
得讯他急火攻心匆忙动身,又怎想是入了蛇窟。信函竟是由他另一门徒李念卿伪造,实则为求升仙暗中作梗引他只身前往。他始料未及中了圈套,救人不成反被灌下心魔,自此浑噩数十年不自知。
再度醒来,是昔日故人以命相博,其二门徒拼死抵抗,才换得他一时清明。
换得他记起这数十年来,自己受心魔所蛊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亲手斩杀了为恶之人,亦将自己判作罪无可赦,废尽法力自刎于崖上,将所有抛却以盼永不得天日。
可他又怎想到……
胡思乱想间,洛凕听见屋外传来阵低沉的隆隆声。
那既非雷声,也远有规律得多,震得耳根发麻,又不至于噪耳。天光尚未明朗,这动静来得突兀且不寻常,洛凕却似毫不意外,回过神来便披着单衣翻身下了床。
待门扉敞开,那外头竟不见朝阳,而是一抹比之更甚的金色。
蕴在一只硕大的竖瞳中。
对视半晌,洛凕先眨了眨眼,而后忍不住似的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半阖下来的眼睑,“大早上就不见了人,这副模样也不怕被外人看见。”
这是一条冠角灿金的白龙。
光头颅就将门挡了个严严实实,顶在头上的角此刻便像是遮天枝干,长鬃无风而扬,恍然似与远云相融。那阵隆隆声从其喉中传出,正是道龙吟。
“枫火莲台并无外人。”只听其中杂着另一道平静男声,“不过是去驱云而已。”
洛凕听罢顿时了然:“难怪昨夜暴雨刚有起色就停了,怕我着凉不成?”
白龙并未回答,身形先一步散在云烟中。再至片刻,其中现出一高挑人影。束发黑衣,袖间云浪,面容俊秀,眉间金纹,俨然干练侠客样。唯一双金瞳异于常人,亦始终定在洛凕身上,分寸不移。
见人不语,洛凕心下半分无奈,另半分使他伸手去捏那人脸颊:“我好歹也是神仙,哪有那么羸弱。下次不许这般小题大做,乖。”
“……”那人面无表情,脸被微微扯起依然一声不吭。一双竖瞳倒有了些许变化,猫儿似的浑圆开来,只剩圈金边看着委屈兮兮。
“好孩子。”洛凕转而拍拍那张漂亮脸蛋,笑得欣慰。
敖澜,化名宋云轻。
洛凕曾一手带大的小龙崽子。
本想叛逃后便再无交集,可他又怎想到,百年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谁,这孩子却抱着一厢眷念跑来找他。
即便他早就忘了,即便他把自己变成个废人,即便,是他当年先弃之不顾。却也执着要陪他一起,去看他曾经所见,去寻他因自弃而一并抛却的过往。
他才知道,是这条白龙早就认定了他。
洛凕看着那双不能再熟悉的金瞳,暗自将思绪藏在心底,便去握上宋云轻垂在身侧的手,挥袖一扬化出身整洁白衣,顺势拉过人往屋外去。
“既然雨停,也过清晨,那便走吧。”
“……好。”
*
枫林似燎原火,白莲如满江雪,枫火莲台终年如此,同青琉璃檐一并定作画卷。
二人踏过林中铺石路,尽头一座深宅掩于枝叶。前门微敞似等候已久,再至院中,早有一青衣人撑伞遮去零零落叶背身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