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火莲台,枫居。
柳时几乎是被洛凕挟持过来的。
“之前不是来得挺勤快,怎么今天就不行?”洛凕扯着斗篷把人往前一送,大功告成似的拍了拍手。
柳时此刻完全没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肩膀都微微僵硬了,但还是勉强挂着那套笑脸,说:“这个……您看,咱们才从涸渊跑出来,至少先休息一阵……还有宋公子不也……”
“你除了给我添堵以外,好像也没做什么?”洛凕摆出一副不解的样子歪歪脑袋,又向左一步往来时的走廊前一拦。
“……”柳时想趁机往外跑的动作一顿。
除开的确想解决这事,洛凕其实还是有些记仇的原因在里面的。
毕竟这人一声不吭串通青瑛,好好的幻境被这人把人放进来拆了,还把他掳进坠龙谷,完了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壬天师长壬天师短拿他逗闷子……
说白了,洛凕就是想看柳时吃瘪。
他算是看出来了。柳时这人,平时玩笑开得顶天,说话说得入地,但只要一摊上姬瑾,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临到关头顾左右而言他,大步不敢上前,小步畏畏缩缩,到头来插科打诨多了,还要讨人一番嫌。
“清轩,过来。”
而那边在院中等着的姬瑾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无视了还在试图逃跑的柳时,只是目光一扫而过,对跟在洛凕身后的齐清轩招呼道。
齐清轩本还抱着手臂神情嫌弃地看着柳时,听到姬瑾叫他,便快步走了过去,恭敬道:“先生。”
“做得不错。”姬瑾笑着摸了摸齐清轩的脑袋,“一路回来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齐清轩还想说什么,但他又看了看洛凕,便点点头,往另一方去了。
姬瑾这才好像把人晾够了似的,转头看向柳时。
洛凕看到柳时的背明显绷了一下。
又见姬瑾一改方才温和的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淡淡道:“柳谷主这是还有事?”
柳时的神情颇为挣扎,笑已经要挂不住。见无处可退,他只得深吸一口气,酝酿许久,使劲眨了眨眼睛,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如……”
唰。
下一个字还没吐出来,紧接一道红色的残影就贴着柳时的脸划了过去,直直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是一柄金线火莲纹的折扇,扇尖伸出的一截短刃半寸没入门中。
“错了。”姬瑾还保持着扔出扇子的姿势,问道,“叫什么?”
“……”柳时的表情顿时无措起来,笑容彻底不见了,又是一阵许久的沉默,他嘴里才冒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姬瑾。”
谁曾想话音刚落,从旁先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是洛凕发出来的。
柳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边姬瑾也捂着嘴笑了起来。然而从其口中发出的,是一道略显柔媚的女声:“就说我哥怎么大早上来水芸坊找我换班,原来是这么回事。哎呀,太好玩了。”
“亏你能演这么久。”洛凕笑得好一会才缓过气,“我差点露馅了。”
姬瑶。
姬家那对双胞胎中的妹妹。
洛凕一眼看到姬瑶便认了出来,眼神一对,两个人心照不宣暗中合谋,对柳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戏弄。他早该猜到,姬瑾也是个别扭的性子,怎么会心甘情愿等在这里让柳时去认。这两人谁都不想先迈出一步,实在是叫人头疼的很。
柳时缓缓蹲了下去。
“在下半条命出去了。”他双手抱膝,脑袋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
洛凕还是头回见到柳时这副怏怏的模样,和以往那种自暴自弃不大相同,委屈倒是占了十成十。只叫他觉得甚是新奇,同时又有些心虚。
“那我们去水芸坊?”他便问。
柳时还闷在地上,缩了缩肩膀:“不去。”
洛凕心道坏了,该不会捉弄得太过火。却正要想办法安慰时,姬瑶走了过来,也蹲在柳时面前。
“姬瑾跟我说这孩子以前老哭,怎么现在还是这副德行。”姬瑶说着伸手拍了拍柳时的头顶,语气好像安慰小孩似的,“好了,起来啦,姐姐带你去找他还不成。”
“……”柳时不吱声。
“你再不起来。”姬瑶转了转眼睛,“我就不告诉你我哥喜欢什么花了。”
柳时终于有了动静。只见那臂弯里探出一双有些湿漉漉的紫色眼睛,看向姬瑶:“真的?”
“真的。还有他喜欢听什么书,喜欢看什么戏,喜欢什么画……”姬瑶说着便数了起来,说罢又拍拍柳时的肩膀,信心满满,“放心吧,我正愁我哥都四十七了还孤家寡人一个,保准帮你把他拿下。”
柳时眨了眨眼。
洛凕好像看见,这人身后有条不存在的尾巴摇了起来。
而见已不用他说什么,他暗自笑了一声,便悄悄退开几步,往别处走去。
*
却只从院门走出去后,洛凕又站住了脚。
“岳丛荫。”
他叫住了扒在门边往里偷看、正打算开溜的一名红衣女子。
“哎呀。”红衣女子俏皮一声。
是,洛凕差点忘了这茬。
他此前和李言清在水仙居碰到的那个自称阿莺的鬼魂,正是岳丛荫。
奈何他当时虽想起来但印象不多,加之又有迟疑便愣是没认出来,叫岳丛荫蒙混过了关。好在他没跟着李言清喊阿莺姐姐,否则他拢共几个徒弟,这下是把他的便宜占了个遍。
岳丛荫做出副无辜的样子扑闪着眼睛:“老爷子您想起来啦?”
“他们不知道你在这?”洛凕反问道。
“清轩能看见我,但我叫他别告诉瑾儿和瑶儿。”岳丛荫摸摸下巴,又往院中看一眼,接着便转了一圈,让红纱似的裙子飘了起来,笑道,“而且,与其告诉他们,还让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地一直盼着,不如这样也好。”
“毕竟您看,人死不能复生。我嘛,有小柳儿帮我报了仇,也差不多快放下了。”
这话轻飘飘的,全然没有什么不舍,唯独欣慰从笑容中透露出来,是对院中那二人。
洛凕也不再多问,只笑了笑:“那便如此吧。”
见岳丛荫还是这般活泼的样子,他倒也安心了。
至于来生,那便有缘再见吧。
*
终是一番兜转回到水仙居。
洛凕心道果不其然,中庭莲池边正席地坐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