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身后脚步,那人回身,见是二人便微微颔首一笑。这是一瞳中柳绿的青年人,棕发编作长辫垂于身后,衣上莲绣栩栩如生,眉眼温润似诗书文人,身姿又隐有几分精干锐气。
“阁主。”洛凕同样回以笑意,行过一礼。
宋云轻暗暗看了眼洛凕,也对那人点了下头。
“您还是莫要这么叫我。”见二人这般礼气,那人倒忍不住似的打起趣来,“若论辈分,先师出于您门下,我也算是您徒孙。再者,凡人之于上仙,不也天差地别?”
“那就当作感谢,以后仍唤你姬瑾。”洛凕笑道,“毕竟无你师徒二人,我早就烂在不知哪抔土里。”
这是实话。
他的大徒弟,岳丛荫。当年他坠崖后,若非有她寻遍满山将他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交予可信之人救助,恐怕他便当真再不见天日。
而姬瑾,师出其门下,如今坐拥名为枫火莲台的商会,美名享誉中原。亦是机缘巧合下再与他相遇,见他失忆便一路倾力相助。事到如今洛凕得以彻底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心底也只剩感激二字无以言表。
“您能回来便是最好。”姬瑾收起伞,抬袖请向宅中,“先坐,阿瑶和清轩还在水芸坊,今日只能我作陪了。”
*
“乾坤城,问月舫,应当都与此事无关。长琴楼多注重曲艺,无心也不屑寻偏门。如此一来,除却曾由李念卿坐镇的天择殿……”
“……栖梧庄。”
“正是。”
茶盏轻落至桌沿,一道悦响似定音。姬瑾肯定过后便无下文,只抬眸看向坐于对侧青丝榻上的二人。
洛凕忧虑地按上眉心。
如今中原势分五家,当年一事也正是天择殿前任殿主李念卿假借剿灭大妖为由,谎骗各家万人齐聚,以筑升仙血祭。那之后无人生还,世间难寻真相,便皆传是妖物以命相拼,终落得个同归于尽。
而传闻中那真正斩杀大妖、现今被供上神台之人,则是出身栖梧庄的天师,名为壬月仪。
也正是洛凕。
那大妖是他旧识前辈,何来为祸一说。而他?不仅受心魔蛊惑协助血祭落成,还害得那位为救他而身殉。他最终一忘了之落个轻松,又何时想过,再度听来的传闻竟这般颠倒。
也正因如此,天择殿现今立场自然存疑,那他曾落足的、如今靠那场剿灭享誉美名的栖梧庄又是如何?
“……当真要去?”看洛凕满面思虑,宋云轻先开口问道。
“……”洛凕回神,迟疑片刻,反问,“……那等别人发现来剿我?”
这事万一被人知道,哪怕他是神仙,应该也难在凡间有个安身地方了。他又总不能厚着脸皮回天界去,毕竟跑都跑了……
“有我在。”宋云轻冷不丁吐出一句。
“我没说这个!”洛凕心头一颤。
“……”
宋云轻不说话了。
无言对视半晌,洛凕将视线从那略带无辜的金瞳中挪开,顺势捏捏发红的耳根,暗暗叹气。
这小龙崽子真是……
“二位感情甚好。”姬瑾摇着不知从哪抽出来的山水折扇。
——
满堂嘈杂。
“舜泽久无音讯,如今又弄出大动静就算了,怎么连帝初后人也一同……”
“这样下去……要不还是先行召回……”
“若他就此回去涸渊也罢,唉,前任帝初何必把这邪物带出来,徒生事端?”
“这么一说,涸渊封印如何了?”
“尚有余裕……”
「诸位。」
而紧随一道低沉男声,整座金玉高堂片刻寂静。
「事已至此,稍安勿躁,不妨静观。」
再只留嘶嘶蛇鸣伴声轻笑,飘忽却无人敢驳。
「天道自有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