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意感到自己的胸口湿透了。不是眼泪,是血——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的手臂收紧,把妹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这次不会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次……轮到他们死了。”
贺知意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骨髓里发出来的战栗,连带着整个石室都在晃动。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妹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头发——那里有一道疤,在发际线后面,不显眼,但摸得到。
“这是……”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第三轮。”贺姝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了护着我,被弗兰克用烛台砸的……玻璃碎片溅到我头上……”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在刮铁皮,“那次你流了好多血……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的手指爬上他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第十一轮……你为了引开守卫……被钉在教堂的十字架上……”她的指甲突然掐进他的皮肤,“我亲眼看着……看着你被吊了三天……”
贺姝意的指尖颤抖着指向贺知意的心口。
“第十五轮。弗兰克的银刀……为了取我的心头血……你挡在我前面……”她突然抬头,眼睛里燃着两团幽绿的火,“这次不要再挡了……让我挡一次……”
但这一次他们会一起出去。
贺姝意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背,指甲透过布料掐进肉里,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十七次轮回都未能留下的印记。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兄妹俩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压到极致的抽泣。月光从入口漏下来,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一个终于记得,一个终于被记得。
“走吧。”周妍吹灭油灯,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天快亮了。”
贺知意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插在妹妹的头发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洛辞徽把《神女无泪》叼过来。册子在贺知意手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的手指在抖,几乎拿不稳这本轻飘飘的册子。翻开最后一页,那张泛黄的照片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年轻的哑巴女人抱着对龙凤胎,背后教堂尖顶直刺天空,像一把准备随时落下的审判之剑。
“背面……”贺知意的声音突然哽住,“有字。”
贺知意的指腹擦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第零轮,记录于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墨迹已经褪色,但每一笔都像刀刻,划破纸面,也划破他的视网膜。
“第零轮。”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他们从第零轮就开始养殖我们……”他的手指突然收紧,照片边缘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
贺知意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照片完好无损,只是背面多了一道新鲜的折痕——像他心脏上的那道疤,新添的,永远不会愈合的。
洛辞徽的声音在贺知意的脑中响起:“我会为你报仇。”
“一定会报仇,而且……”贺知意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手指指向照片上的教堂尖顶,“这次……轮到它塌了。”
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贺知意先爬上去,月光从入口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泪痕,在左脸,靠近耳垂的位置,像无数次在轮回中的那样。
木板合拢的瞬间,石室里传来极轻的“咔嗒”——像有锁扣重新扣上,又像某段历史被重新封存。但这一次,封存的不只是历史,还有十七次轮回积攒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