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层湿冷的纱，把女巫小屋裹得密不透风。天色渐晚，四人打算暂时留宿。贺知意把门闩插紧，回头时看见洛辞徽正用爪子敲地板——”咚咚”，空心的。

“下面有东西。”猫尾巴指向墙角那块颜色略深的木板，”声音不对。”

周妍举着油灯凑近，灯焰一跳，照出木板边缘细如发丝的缝隙。贺知意抽出匕首，沿着缝隙轻轻一撬——木板无声抬起，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和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

梯子比想象中长，脚尖最终踩到实地时，油灯照出一间不足六尺见方的石室。三面墙嵌满书架，书脊清一色暗红，像干涸的血痂。正中摆着张矮桌，上面摊着本羊皮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地翻到空白处。

“欢迎回来。”墨迹凭空浮现，像有人蘸着刚抽出的血在写，”规则一：找到身份。规则二：找到第一任神女的宝藏。”

字迹燃了起来，火苗幽蓝，没有温度，却照得贺知意后颈发凉。火舌舔过处，纸灰凝成一张女人的脸，嘴唇处是道狰狞的疤——被缝过，又被人粗暴撕开。

贺姝意突然跪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喉咙挤出破碎的音节：”……妈妈。”

“她本来就能说话。”灰烬组成的女人露出个被缝过嘴的笑，”只是被‘他们'把记忆和声音一起锁了。”火焰跳了跳，新的字迹浮现：”第一任神女，也就是我，生下双生子。女孩留下，记忆每轮清空；男孩扔去现实，作为‘外来者'的锚点。副本重启，她的人生重置；你，永远记得。”

贺知意盯着那张与自己七分像的脸，嗓子发干：”……妈？”

“别急着认亲。”灰烬女人抬手，火焰里闪过零碎片段——

年轻的哑巴女人被铁链锁在祭坛后，腹部隆起；黑色的影子像一团扭曲的雾，声音机械冰冷：”神女必须纯净，亲情是污染。”生产那夜，男婴被随手扔进光门，女婴抱走；下一轮，女婴长大，被锁紧底下的牢笼，再次失忆……循环往复，像被扔进永动机的齿轮。

“他们管这叫‘养殖'。”灰烬女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养出真正能流泪的神女，而不是流血的人。”

火焰熄灭，石室重归黑暗。贺知意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钉棺材钉。

“哥？”贺姝意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我是玩家？不……我是，我是……我到底是谁？”

“你是贺姝意。”贺知意在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我妹妹，你不是副本的一部分，你是……你是一个人。”

“轮回……我轮回了……十七次。”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捅进贺知意的胸腔。他感到自己的肋骨一根根断裂，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挤压，碾碎。十七次——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十七颗钉子同时钉进头骨。

“每一次……”贺姝意的声音开始发抖，像风中即将断裂的细线，”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遇见你。”

她突然抬头，月光从入口漏下来，照得脸上泪痕像一道道刀疤。她的手指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发白，仿佛要把那些记忆从头皮里扯出来：”每一次！每一次你把我从地下密室救出来，每一次你挡在我前面挨弗兰克的鞭子，每一次……”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一声凄厉的尖叫，”每一次我看着你死！”

贺知意的膝盖砸在地上。石板的冷意透过布料刺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视野开始扭曲，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十七次”这个数字在耳膜里轰鸣。

“哥……”贺姝意爬过来，手指碰到他的脸，”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记得……”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不是一滴，是成串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不要再忘记你了！我不要再看着你死！”

贺知意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十七次……”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像是笑，又像是哭，”而我……一次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