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是度秒如年的坦白。
长谷部满脸挣扎和纠结地拥着她,能感受到怀中人单薄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他每一句说出口前都要在唇齿间反复斟酌。
“羽山确实出事了。”
“据我们现在所知的消息来看,是有外族对羽山发起了突袭。”
“羽山的防御是从内部瓦解的。”
可即使是这样修饰得尽量风平浪静了,那些惨白的过去仍是一点也不客气地浮出了水面。
环在他颈后的手随着一句句的坦白而逐渐收紧,而靠在他胸前的呼吸却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长谷部的心狠狠一揪,口中的话语开始吞吞吐吐。
“您的族、族人……折损了许多……”他想一笔带过,怀中人却用额头贴上了他的脖颈,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又低又虚:“长谷部。”
那声呼唤,让长谷部的心一阵抽痛。长谷部咬牙壮着胆往下说:“您旧日的属下小鹿原和千奈子拼死救出了部分族人。和户川婆婆一起,将残存的族人严密守护起来了。”
审神者静静地靠在他怀中,头贴着,长谷部等了又等也没有回应,终于硬着头皮继续:“这些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事实无法改变。请您,不要过度伤心。”
话音落下,还是沉默。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长谷部知道自己有所掩饰和隐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激烈,正一下下沉重地撞在心口。那些更残酷的细节,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父亲呢?”她的声音忽然响起,轻飘飘的。
长谷部心猛地一跳,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得知的消息并不准确,您的父亲……至今下落不明。”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长谷部放在审神者背上的手,能够感受到掌心下的身体一寸寸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沉在他的怀里。像是一颗石头沉下了水塘。水面渐渐平静,起伏再也不可闻见。
长谷部情不自禁地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灰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痛色。
他拿不准审神者是否猜测到了真相,便挑拣着一些不那么坏的消息缓缓说着:
“药研前段时间见到了他们。他们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小鹿原和千奈子受了伤,但不影响行动。”
“户川婆婆她们一直很惦记着您。”
“……”
长谷部絮絮叨叨地说着,直到锁骨处突然滑下一滴温热的液体。
他一顿,本就不大的声音被直直掐灭。长谷部丧气地垂下头,俊秀的脸一片灰白,眼睛盯着她的发顶不敢看她。
那滴泪水落下之后,其他的泪水便也止不住了,从那紧闭而颤抖的眼睫上一滴滴,砸在长谷部的皮肤,滑入衣领,洇湿了一片。
长谷部手足无措,声音干涩:“主,别、别哭。”他放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拍着,笨拙地顺着她的长发。那发丝柔软,此时却好像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都过去了,会好的。”
怀中的哭泣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他笨拙的触碰更剧烈了些。在心慌之中,他听见了难以压抑的哽咽,和一句低低的询问:
“过去的我……那时候……都做了什么?”
这一问又把长谷部问熄火了,他紧了紧手臂,脑中纠结万分,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为难地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
“您那天晚上在本丸。”他深吸一口气才有勇气继续往下说,“您支开了近侍。然后……消失了。”
“我们后来才知道,您回去了羽山。”他哽住了,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也哑了:“之后的事情……我们得到的消息很混乱,很不完整。只知道您最后受了很重的伤。”
“我们找到您时,您已经……意识不清,很久。”
长谷部的话音落下后,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不再颤抖,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消失。她的额头一寸不离地贴在他的颈间,那滚烫的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浸透他的衣襟,蔓延开一片湿意。
长谷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宁愿她放声痛哭,也好过这样死水般的沉默。他忍不住稍稍松开了些手臂,想低头去看她的脸,却只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
半晌之间心焦无比的长谷部仿佛能听见泪水砸在自己皮肤上的声音,直到她的声音再度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