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审神者抬起了头。她的眼眶还泛着咳嗽后的红,几缕发丝黏在微湿的额角,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却清明澄澈。
“我想知道的是,”审神者直直地注视着他,语气艰涩,“羽山、羽山是不是出事了?”
长谷部的心跳,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停住了。他僵在原地,维持着单膝跪着的姿势,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说谎。他刚刚才承诺过。可实话……谁不知道审神者曾提过想回家?羽山被鸠占鹊巢,怎么放心地让她回去?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我……”
长谷部支支吾吾,陷入煎熬。
孰不知他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般僵硬的神态落入审神者眼中,已经向她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审神者皱起的眉头一松,是尘埃落定,顿时苦笑起来。
只是那双原本清明澄澈的眼睛,却不像她语气中表现的轻松,一点一点地,红了。水色氤氲开来凝成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
长谷部的心顿时如被针扎,他手足无措地向前膝行了一步,膝盖已经将垫着的被褥边沿挤得拱了起来,审神者颤抖的呼吸如在耳边,那眼中悲伤的水色近在眼前,他却不能将咫尺之隔的单薄身体拥入怀中。
他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又握紧,喉咙跟着身体在颤抖,“……主。”说出口的呼唤也抖得不像样。
审神者看着他,眼中那片悲伤的水光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然后,她带着泪光缓缓地向他伸出了手。
长谷部跪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那只伸过来的手。他感同身受般悲伤的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被泪水浸透的神色上,心脏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痛。
直到那只手带动的微风拂过,他才后知后觉。
是要推开他吗?是因为他的隐瞒和犹豫而感到厌弃,终于要将他从身边驱离了吗?在被推开之前,至少……
至少,让他拥抱她一次。
他感觉自己抬起了手,恍惚间已将那单薄的身影拥入了怀中,他的手掌轻轻拍着,他想安慰她,对她一遍又一遍说着自己矢志不渝的决心,直到她从悲伤中抽离。
可那手却拍了个空!
长谷部怔住了,他以为是自己冲动的念头化为了行动,可身体却清晰地告诉他,他依然僵硬地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不能逾越。
审神者那伸出的手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前。长谷部心沉了下去。
可厌弃并未如期而至。
只是眨眼,审神者的手臂从胸前,向上,环过他的脖子,另一手臂也搭了上来。推搡的力度化作了柔软的绳索,在脖子上环绕着他。
她也靠了过来。头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合着安神熏香将他包裹。她的身体温暖,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带着活生生的、令人心颤的温度。
不是厌弃的推搡,而是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并不用力,甚至因为她手的无力而显得轻飘飘。但就是这轻飘飘的触碰,却比任何沉重的束缚都更让他动弹不得。
她真的在拥抱他。
世界在这一刻缩小到只剩下这个拥抱。窗外不知何时又响起了虫鸣,但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浑身僵直,眼睛不可置信地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僵硬的脊背开始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尖冰凉。
然后他听见审神者的声音带着哽咽,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所以我没有家了,是吗?”
长谷部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加剧了,肩膀在他怀中微微耸动。
“主……”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知道你们都在瞒着我。怕我想起来,怕我难过,怕我要回去。”
她的头埋在长谷部的肩膀上,“一直不知道,一直假装一切都好,假装家还在那里等着我……我好害怕。”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脚下踩着随时会塌陷的薄冰。你们越是小心翼翼,我越是觉得那被我忘记的东西,一定非常、非常糟糕。”
长谷部的肩膀上传来一阵凉意,那是泪水,意识到这一点,他心疼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们只是……我只是……”他无措地解释着,却发现自己语无伦次。
审神者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知道的,长谷部。那么你可以将一切都告诉我吗?我想听你说。”
长谷部低下头,在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中,他看见了一个同样痛苦的自己,他无法拒绝和撒谎。
“……好,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他将双手放上审神者颤抖的背,将她轻轻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