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乱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才依依不舍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夜无梦，这是一个难得的好觉，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浑身都透着久违的松快。

“主……？”

他慵懒地朝枕边望去，朦胧的视线里，原本该躺着审神者的位置却是空荡荡的？这把他一下子吓醒了！

“主！”他腾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惊得蜷在被上的两只猫儿也跟着飞滚出去！

波斯猫在半空中敏捷一扭，四爪轻盈落地，长长的毛发丝毫无乱。它不慌不忙地抬起前爪舔了舔，一双鎏金眸子淡淡瞥向乱，尾尖优雅地摆了摆。另一边的缅因猫却还懵懵懂懂，滚了两圈才软绵绵地抬起脑袋，“咪呜？”一声，还没从梦里醒来。

“在呢在呢。”轻笑声从一旁传来。审神者正坐在桌边，随手将一盏温茶推了过来，“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乱夸张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呼……还好还好，还以为又……”

审神者伸手托腮眨眨眼，明知故问道：“又？”

“呜——”乱扑通一下倒在被子上把脸藏了起来，开始撒娇蒙混过关：“什么都没有啦！主您听错了！是、是说我睡得太沉了，像小猪一样！”

他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扭动，声音闷闷的。

审神者抿唇轻笑，没再追问，好心地放过了他，转身继续在桌子上弄起什么东西来。

乱在被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拾起散落在床边的内番服，慢悠悠地往身上套。

那只缅因猫在他起身时，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审神者脚边，端正地蹲坐下来，目光专注地仰望着她和桌子。

波斯猫径直踱到审神者另一侧，用脑袋矜持地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便蜷缩在她手边的桌角，半眯着眼随时会再次入睡，只有尾巴尖偶尔悠闲地摆动一下。

系好腰带，乱低头整理着袖口，目光不经意掠过审神者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猛地发现了什么一样，又立刻转头在她身上未换的衣物上。

“主，”他歪了歪头，“您身上的衣服怎么还是昨天那一件？”

话刚出口，他脸上便浮起淡淡的赧色：“都怪我昨天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审神者手中未停，几缕银白、月白与浅金色的丝线在她手上指间穿梭，交织，因为手还未完全回复，所以她的动作难免有些不急不慢。

她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昨天晚上要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一种从前在羽山很流行的手工，趁还没忘记做法，想试着做出来看看。”

她顺势半侧过身，将手中编织了大半的物件露了出来。那是一根羽毛，羽根与中间的羽轴已初具雏形，只差一些两侧的羽片还未完成。

已完工的部分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泽，羽根处隐约嵌着一小块晶莹的结晶。或许因为用了特殊技法，编织的痕迹几乎隐没不见，远远望去，竟与真羽别无二致。

“结果一入神，就做到天亮了。”

话音落下，脚边的缅因猫便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腿，喵呜一声。垂落的丝线落在波斯猫身上，被它故意伸出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拽着。

乱好奇地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根半成品：“好漂亮！主为什么要做这个呀？是要送给谁吗？”

他心中却没什么笑意的，暗暗思忖着：羽毛，这是鸟羽啊。主是打算送给本丸里哪一只鸟呢？

审神者直言：“是要送给鹤丸的。他之前送了我东西，这是回礼。”更何况那东西被她转送给了萤丸，就更要回礼了。

乱胡乱点点头，面上不见异样，他接过话：“啊，是鹤丸呀。”他语气轻快，尾音却微微拖长了些，“他应该会很高兴了吧，毕竟是主亲手做的呢。”

审神者闻言笑了下，察觉到了被轻轻拉扯，于是干脆放下手中的线，低头在两只猫的脑袋上都摸了摸：“看来大家都休息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我现在感觉可以绕着本丸跑上十圈！”乱说着还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审神者刚想接过话，一直安静坐在她身边的缅因猫忽然动了。它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便窜向门边。在门边半立着抬起一只前爪，扒拉门框。

下一秒，“叩、叩。”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

乱恍然，拍了拍脑袋：“啊，差不多是近侍该来的时间了。”他上前，帮着用爪子扒门的缅因猫拉开了门。

门外之人正静静跪坐在门外廊下。过脚踝的长发，发尾却奇异地由墨色渐变为银白，柔顺地铺散在素净的白色外衣与深紫色内衬上。他眼帘垂着，浓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身缠绕着黑白相间的佛珠，颗颗圆润，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

清瘦、高洁，如同一尊只可远观的玉像。周身宁静又泛着些许冷意。

比人先到来的是清冽悠远的冷香。似雪后松林，又似古寺檀烟，丝丝缕缕地，悄然扑人满怀。

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仍然闭着，缓缓说道：“晨安，我是今日的近侍，数珠丸恒次，诸多事宜还请您随时指教。”

声音平静冷淡，微微喑哑，给他增添几分疏离感。

审神者望着他，一时有些怔然。她只在失忆后翻看相册时见过这位付丧神的影像，此刻亲眼所见，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比照片更为鲜明。

她身侧的波斯猫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金色的瞳孔打量了数珠丸片刻，又懒洋洋地合上，尾巴尖漫不经心地卷起。

乱凑到审神者身边坐下，孩子气地挽住她的手臂，脸颊亲昵地贴上去，声音故意拖得又软又长，“呜，近侍一来我就得走啦。主今天一整天都要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呢，”他抬起眼，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审神者，半是撒娇，“要不，我今天也留下来帮忙吧？”

他嘴上玩笑，眼神却悄悄留意着审神者的反应。

审神者回神拍了拍乱的手背，然后朝数珠丸一笑：“请进来吧。”又低下头对着乱爽快地点了头，“好啊，那就麻烦乱帮忙整理一下房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