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神者拍了拍萤丸的肩膀,在他泪眼朦胧的目光中将他稍微往外推了推。
“萤丸,先坐好。”
“主?”萤丸困惑的揉了揉眼睛,听话地坐直。
她解下那振黑鹤刀,平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冰冷又沉重。
这个动作吸引了萤丸的注意。他带着泪眼有些好奇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漆黑的刀上。他认得这振刀。但他不明白她为何在此刻取下它。
审神者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刀身。刀身吸收了所有身旁地荧光,如一块沉重的黑石。
她抬头看向他,“萤丸,把手放上来。”
萤丸碧眸中满是困惑地伸出了手,轻轻按在了刀身上。
那振原本是和鹤丸国永一模一样的黑刀,在两人的手下,突然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萤丸吃惊!
这振刀从鹤丸国永带回来之后,其他人对它用尽了方法也没能让它出现半分异常,而此时却在审神者的手下,如同被唤醒了一般生动起来。
这振黑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漆黑的光芒在之上隐隐流转,最终,缩成了不过短刀大小。
萤丸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审神者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手背。
“别怕。”她说,目光温和地转向他。
审神者将按住他手背的手移开,转而双手捧起这振已经变为短刀的刀,郑重地递到他面前。
“萤丸,收下它。”
萤丸彻底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振黑短刀,又看看审神者,大脑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给我?这是?”
“是用来制止‘我’的刀。”审神者接过了他的话,“我体内的鬼,你应该也知道它并不安分。虽然现在被压制着,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失控。”
“我需要一个介错人,萤丸。”
介错人,是指武士在切腹时为了减少痛苦,会由信赖之人负责斩下最后一刀,终结其生命,这个人便是介错人。而此刻,审神者的意思是……
“您、您是要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行!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你能,只有你能。”
她将刀又往前递了递,刀柄几乎碰到他的胸口。冰冷的感觉透过衣料让他浑身一颤。
“为什么是我?”萤丸仿佛受了委屈,颤抖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我连保护您都做不到!我……”
“鬼的力量与我共生,无法剥离。我的灵力无法杀死鬼,但这把刀可以。”审神者微微笑着。
“如果有一天,我体内的鬼彻底失控,如果我不再是我,变成了会伤害这个本丸、伤害大家的怪物,到那时,我需要有人能阻止我。”
“而那个人,必须是我绝对信任,并且有能力、有决心完成这件事的人。”她静静凝视着萤丸,缓缓说着:“我相信你,萤丸。我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的力量,更相信你的心。”
审神者拉过萤丸的手,两人交叠的手一起按在刀柄上。
萤丸拼命地摇头,泪水飞溅着想要缩回手:“不、不要!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找药研,找桐吾,找其他人……一定有办法治好您!我不要!我不要做这种事!”
“或许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审神者面不改色,“我选择你,不仅仅因为你是强大的付丧神,更因为我需要你,萤丸。”
那振短刀上,她的手温暖,而他的手冰凉。审神者感受着手下萤丸仍然想要退缩的手,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自私,自私地把我最不堪,也是最危险的一面,交给你来面对。”
她眼中也泛起水光,手指微微收紧,直视着哽咽的萤丸:“我请求你,萤丸。以一个需要你的、不称职的审神者的身份,请求你不要再躲起来了。我需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或者至少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能握着这把刀来到我面前。我需要知道,即使我失控了,这个本丸里我所珍视的大家,依然有人能守护。”
“我需要你,不是作为近侍,而是作为萤丸,我的介错人。”
夜风中,漫天萤火仿佛能感受到萤丸激荡的心境,愈发灿亮起来。在等待萤丸回答的沉默时刻中,那振黑鹤短刀在两人交叠的手下,慢慢变得不那么冰冷。
萤丸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需要他。这是他的审神者的请求。
他紧紧咬着下唇,呼吸变得急促,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看着眼前这振漆黑如夜的短刀,又看向审神者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恐惧和责任在胸口里肆意冲撞,将他的心撞得血淋淋,但与此同时,却有什么在血汪汪的痛苦中浮现出来。
是独一无二的信任。也是无可替代的被需要。
萤丸泪眼朦胧,只是用力地、更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连同那振短刀一起。冰冷的刀硌着掌心,却让他生出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