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粗糙,微微有些夜露的湿润。坐在这里,视野果然更加开阔。漫天萤火触手可及,远处,本丸在月光下静静沉睡,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
“坐过来些吧,”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边容易掉下去。”
萤丸的身体又僵硬了一下,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树皮。
“我、我就坐这里……”他小声说,背脊挺得笔直。
审神者没有勉强,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但经过刚刚的事,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
“你看,月亮出来了。”她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嗯。”萤丸应了一声也抬起了头。银盘般的月亮此刻从云里完全出来,悬挂在墨蓝天际,洒落清辉。
“本丸晚上也很安静。”她又说。
“大家白天都很累。”萤丸低声回应,“而且晚上需要警戒。”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吗?”
萤丸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这里比较远。安静。”他声音更低了,“……不会打扰到别人。”
不会打扰到别人,还是不想被别人看到?审神者心里明白,却没有点破。她能感觉到,身边小小的身躯正在一点点放松下来,这也是她的目的。
“我以前是不是也和你一起看过这样的夜晚?”
“……不记得了。”
“是吗。”审神者若有所思,“可我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好像以前也有人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我看萤火虫。”
她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萤丸猛地咬住下唇将脸转向另一边后才低低地回答:“不是我。您记错了。”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就算不是以前,现在也是了。现在,是萤丸在陪我看萤火虫。”
“……”萤丸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纠结地只能沉默下来。
这时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飞过来,停在他膝头。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照亮了他手背上细小的旧伤痕。
审神者的目光在那伤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悄然移开。
两人之间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审神者如愿靠近了这只擅长逃跑的萤火虫。她静静地陪他坐了一会儿,任由夜风拂过发梢,萤火在周身流转。直到他紧绷的肩悄悄放松了些许,她才缓缓吸了一口气。
审神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正了正脸色。
“你知道的,我失去了记忆。”她坦白道,“不记得这个本丸,不记得大家,也不记得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雾。大家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但我能感觉到,我失去的记忆中有非常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弄清楚就无法解开萤丸的心结,无法让他重新像其他人一样走到她的面前来。
萤丸像是知道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忐忑的垂着头,发丝微微遮住了眼睛。停在他肩头的萤火虫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不安地振了振翅膀。
“桐吾说过去的记忆中尽是些痛苦的事情,不要想起来,至少不是现在。可这段时间,我看见了大家努力藏起来的、不想让我看见的痛苦难过。”
“萤丸,你的痛苦也是来源于我吗?”
萤丸依然垂着头不敢看她,脑袋否认地摇了摇,小声说道:“不、您不明白……”
“所以我才想弄明白。”审神者凝视着他,无比认真地问:“你能告诉我吗?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也放缓了速度,光芒仿佛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萤丸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审神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是他还是抬起了头,泪水一颗颗从碧绿的眼眸中滚落,但他没有哭泣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流淌,眼神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和自责。
“那天晚上、是我、是我没有看好你。”他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几只萤火虫缓缓飞到他面前,光芒映亮了他流着泪的苍白脸颊。
“我是近侍、应该寸步不离……可我转身去铺床,只是那么一会儿……你就不见了。就在本丸里……就在我身后……”
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