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望了望走远的两人,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天亮再去找他们也不迟。便随着那萤火虫头也不回地钻入了林中。
起初只是那虚弱的一点,在风中飘摇,审神者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那点在半路中熄灭。
直到一点,两点……渐渐地,那孤独的光点身后,仿佛引来了同伴。
三只、五只、十只……越来越多的萤火虫从草丛中飞出,汇聚成一条闪烁着朦胧光点的溪流,在她前方蜿蜒流淌。
它们并不密集,却执着地照亮着她面前的路,引领着她。
“好美……”审神者低声赞叹,不由放慢了脚步。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恰巧在她指尖停留片刻,翅膀轻颤,转瞬又起飞,轻盈地汇入了那发光的溪流。
审神者向前走着,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人迹罕至。草木愈发茂盛,几乎淹没了小径。
虫鸣在耳边连绵不绝,垂下的枝桠挡着路。她不得不抬手拨开,在盘错的树根间小心落脚。夜露打湿了她袴装的裤脚,凉意蔓延,腰间的黑鹤也时不时打在身边凸出的枝叶上。
她无暇他顾,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越来越壮观的萤火之流。
它们的光不再是孤零零的点,而是成了一团团柔和的发着光的雾,在夜晚暗沉的林子里弥漫开来。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拨开一重挡路的藤蔓,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中央有一棵枝桠舒展的巨大古树。而此刻,占据她全部视野的,是光!
漫天漫地、无穷无尽的萤火虫之光。
无数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它们的光点如雨织、如溪流、如雾升、如星坠。光芒是青绿色的,却又不纯粹,混合着月光的银白和夜露的晶莹,柔和而不刺眼,却照亮了整个空地,甚至让月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而在这梦幻的萤火中央,古树一根横生的粗壮枝桠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他背对着她,抱着双膝,身体蜷缩着靠在树干上。萤火虫在他周身萦绕,有几只甚至停驻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光芒映亮了他露出的少许银发。
萤丸。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腰间的黑鹤却不慎打落身旁的枝条。
“咔嚓”
那个身影明显听到了声音,却没有回头,只是将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萦绕在他身边的萤火虫被动作惊动,纷纷飞散开一些。
“是国行吗?还是爱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说过想一个人待着。”
应该又是来劝他回去看看,和她说说话的。萤丸闭着眼睛将脸埋进膝上,在心里叹气。
笨蛋国行,笨蛋爱染。萤丸眼前一热,悄悄吸了吸鼻子。他这样说他们应该会走了吧?
只是离去的脚步声迟迟未响起,林间的寂静里,反而是另外一道熟悉到有些陌生的嗓音传进萤丸的耳边:
“嗯?我也不行吗?”
萤丸猛地回头!
他的脸色慌乱又苍白。一双大大的碧色眼眸,此刻却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猝不及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下,他看见树下站着的人——是审神者。
她穿着一身浅色羽织与袴装,黑色的长发未加过多饰物,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她站在树下不远,正抬头望着他。
只一眼,他便像被烫到一般转回头,几乎是弹跳起来想要逃离。
“等等!不许跑!”审神者好不容易见到他,怎么会让他跑掉,见状立刻出声!
那个小小的背影僵住了,维持着将要逃跑的姿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环绕他的萤火虫不安地飞舞着,光芒流转,映照出他紧绷的肩膀。
漫天流萤依旧无声地飞舞,四周只剩下萤火虫振翅的声响。
萤丸的背影僵直着,没有回头。
审神者深吸了一口气,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离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此刻两人树上树下,树下的她一抬头便能看见被萤火虫之光照亮的萤丸的身影以及他一截白皙的下颌。
“我听说了你的名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一直想见见你。”
萤丸的身体颤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将脸侧向另一边,避开了她的视线。
“因为你好像一直在避开我。”她斟酌着,“所以我想,或许我应该主动来找你。但现在看到你,你却好像很难过。”
这句话终于让萤丸有了反应。
“……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审神者轻声问。
一阵沉默。萤火虫的光点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像是隔开两个世界的星河。
“这里很漂亮。这些萤火虫是你引来的吗?”审神者忽然伸出手,一只萤火虫恰好落在她的指尖,微弱的光芒映亮了她眼底的一小片清明。
“它们只是喜欢待在这附近。”他停顿了一下,微不可闻地补充道,“这里比较安静。从这树上,能看见它们聚成一片光海的样子。”
“听起来很美。”
审神者顺着他的话轻声说,指尖的萤火虫振翅飞起,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这么美的景色,如果偶尔有人陪着说说话,会不会也不错?”
萤丸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分。
审神者继续望着萤火虫,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它们真有意思,明明这么小这么微弱,却能在这么深的夜里找到彼此,聚在一起发光。”
她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树上的身影,“我记得书上说萤火虫只会在最干净、最安静的水边或林间出现。它们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太亮的光。”
“所以它们才选择这里,对吗?”审神者的声音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