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看着审神者还穿着整洁地在一旁坐下，却没有躺下的意思。

“主不休息吗？”

“嗯，稍微坐一会儿。”审神者将手轻轻搭在膝头，静静地看着他，“现在躺下，反而会想到很多事。”

乱藤四郎从被窝里微微支起身：“羽山上的事情？”

闻言，波斯猫依旧瘫着，但耳朵朝这边转了转；缅因猫虽然还气鼓鼓地舔着自己胸前弄乱的毛，却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审神者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嗯。尤其是这样的夜晚，这样安静的时候。”

“是刚才说哄弟弟睡觉的事情？”

“嗯。”审神者被提醒，一声轻叹，“最开始是父亲哄我们。那时候弟弟还很小，我们三个人挤在桐吾的床上。父亲会轻轻拍着我们，哼一首曲子。”

“那曲子，是父亲学着母亲生前常哼的调子唱的。他唱得其实不算好，有时候还会忘词，但声音很低，很缓，听着听着，就觉得特别安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乱藤四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身体往被窝里缩了缩，蓝眼睛专注地望着她。

“之后父亲越来越忙，经常很晚才回来。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拍着他，哼那首记不太全的安眠曲。”

“有时候弥也会来。找到借口赖着不走，最后硬是挤上来要一起睡。桐吾的小床挤三个人其实挺挤的，但很暖和。”

她轻轻吸了口气，“后来我要跟着老师外出，经常离家。就很久很久没有那样哄过弟弟睡觉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门外的风声似乎也识趣地放轻了。

乱藤四郎从被窝里伸出手，轻轻覆在审神者放在榻榻米的手背上。少年的手心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指尖却有些微凉。

“那现在，”他仰起头，脸上是明亮的笑意，蓝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主可以哄我们睡呀。加上它们俩，”他点了点身侧的两只猫，“一起。”

审神者怔了怔，低头看着手背上少年温暖的手，又抬眼望进他带着安慰和鼓励的眼睛里。眉间那缕因回忆而生的涩意，被悄然化开了。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乱的手指，然后松开，替他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些。她伸手将软垫上的两只正睁着眼无比精神的猫也捞了过来，放在乱的身侧。

波斯猫被她移动，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顺势就蜷在了乱的腰侧。缅因猫稍微挣扎了一下，挨着兄长趴下，只是依旧固执地用爪子去扒拉尾巴上的结，被审神者轻轻拍了下爪子才老实，委委屈屈地把脑袋搁在了前爪上。

审神者见他配合，清了清嗓子，放轻了声音，像很久以前那样，开始哼唱起一首模糊了词句的、温柔的摇篮曲。她的手轻轻拍抚着乱的肩膀，又时不时摸摸两只猫的脑袋。那拍抚的节奏时快时慢，哼唱的曲子也实在算不上悦耳。

乱闭着眼，最初还能感觉到那份生涩和努力，心里暗暗偷笑。但不知怎的，那不成调的曲子，那忽轻忽重的拍抚，还有身侧主人身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淡淡气息与体温，混合成一种奇特的韵律，让他不自觉放松下来。

模糊间，他觉得这首曲调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有谁曾在本丸里唱过。随即思绪变得跳跃，他又想着再等一下，忍到她以为自己睡着时就突然睁眼吓她一跳。

可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滑向深甜。眼皮越来越重，连那点子恶作剧的心思都模糊了。

调子很轻，很缓。

乱藤四郎静静听着，眼中的光彩渐渐沉淀，化为一片宁静的湖泊。他悄悄将身体更贴近审神者一些，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样，波斯猫最初还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茶金色的眼睛眯着一条缝，但审神者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背毛，似乎有格外的安抚效果。那点挣扎很快消散。

缅因猫更不用说，本就委屈又不敢动，在这催眠般的氛围里，扒拉尾巴的爪子渐渐不动了，绿眼睛里的神采慢慢涣散，最后彻底闭上，脑袋一沉，搭在兄长身上，肚皮微微起伏，睡得毫无防备，尾巴尖上那个小蝴蝶结也终于不再被折腾，安静地垂落。

审神者哼唱的声音渐低，停下。她看着睡倒的一人两猫，脸上闪过哭笑不得。

“都睡着了啊。”她小声自语，将一直轻轻拍抚他们的手举到眼前，指尖那点温润的光晕彻底隐没。

“还是这招好用。”她对着沉睡的三只用气音小声说，目光尤其在波斯猫身上停留了一瞬，无奈的笑了，“抱歉啦。”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审神者小心翼翼地为乱掖了掖被角，又将两只猫往暖和处拢了拢，将它们身上的绳结一一解开。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目光转向刀架上的黑鹤。

她走过去，伸手握住漆黑的刀。刀身冰凉，触感沉实。将黑鹤佩在腰间，审神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沉睡的短刀少年和两只依偎着的猫咪，在昏黄灯光下静谧又安详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