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吹过,萤火虫的光流随之摇曳,像在回应她的话。有几只特别明亮的萤火虫从光河中分离出来,缓缓飞到萤丸身边,在他肩头和发梢停留,光芒温柔地闪烁。
审神者几次搭话没有被回复也不恼,继续微笑着说,“它们好像特别喜欢你。”
萤丸终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停在自己肩头的那点微光。
“……它们只是不讨厌我。”他低声说。
“不讨厌,就是喜欢的开始呀。”审神者柔声说,目光随着几只缓缓升起的萤火虫移动。
萤丸没有回答,只是将脸转到一边,背对着审神者。萤火虫的光芒落在他蜷缩的背上,忽闪忽闪。
……她为什么来这里?国行和爱染明明答应过,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地方的。
她刚才说、她听说了他的名字?一直想见他?她想见的,是那个三年前让她失踪的不称职近侍?还有这个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躲起来。必须躲起来。
他宁愿她永远不要想起来,就这样无忧无虑;可他又卑劣地恐惧着,恐惧她真的永远遗忘了他们的过去。
矛盾撕扯着他,让他只能逃到这里,逃到连时间都仿佛遗忘的角落,只有这些无知无觉的萤火虫肯收留他这个罪人。
可是,她现在就在这里,突然地出现了。
用着和三年前一样温柔的声音,说着“你好像很难过”。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煎熬,他的罪孽。她只是出于善意,天真地靠近了一个看起来在哭的人。
……她会不会觉得奇怪?这个陌生的付丧神,为什么独自躲在这深林里?她会不会问起过去?他该如何回答?
说谎吗?还是……?
不,不行。他必须让她离开!
思绪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木头,他忽然意识到,身后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话语,没有脚步声。
她走了吗?像三年前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离开。
这样也好。这才是正确的。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才是安全的。心脏缩成一团,冰冷的麻木蔓延开来。
这样就好……
他终究没能忍住,小心地将头侧回一点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往后下方一瞥——
这一瞥,让他碧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审神者并没有离开,也没有站在原地等!她正用一种别扭得甚至有些笨拙的姿势,尝试着攀上他所在的这根粗大树杈!
她似乎不擅长爬树,一只手勉强够着上方的枝干,另一只手提着碍事的袴装下摆,脚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徒劳地寻找着力点,试了几次都滑下来,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前那缕碎发也被蹭得有些凌乱。
那样子,与其说是爬,不如说是蹭,看起来又努力又……有点好笑。
“主!您您在干什么啊?!”
萤丸几乎是从树杈上弹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喊道。
他慌忙探出身,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可以飞身下树,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又一次滑下去一点。
审神者闻声抬头,正好对上他写满震惊和慌乱的眼睛。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喘了口气,才无奈地笑道:“我、我想上去看看。你不是说,从那里能看见光海吗?”
“……就是这树,貌似比看起来难爬。”她顿了顿,看着萤丸依旧呆滞的表情,小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懊恼和撒娇:“我好久没爬树了。”
萤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凌乱的头发,还有那双映着萤火、盛着笑意的眼睛,心里那堵厚厚的逃避之墙,忽然就“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明亮又温暖的东西,顺着那道缝隙,悄悄溜了进来。
他抿了抿嘴,脸上还残留着慌乱,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向前挪了挪,更靠近树干边缘,然后,朝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碧色的眼睛还是不敢望着她,只是侧着眼小声说:“我拉你。这里、要这样上来。”
手指纤细,却稳稳地停在空中,等待着她。
审神者微微一笑,“好,真是帮大忙了。”
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等待的掌心。他的手小,手指纤细,几乎被她完全握住。
审神者感受着手中萤丸的小手,在心里嘀咕着。
这孩子的力气大概也就刚刚够拉住自己吧,待会儿上去时自己得多用点力,别把他拽下来才好。
然而,就在她脚下一蹬,准备借力爬上去的时候,一股沉稳而强大的力道,从那只小小的手掌中传来!
她几乎没费什么劲,身体便轻盈而稳当地被带了上去,眨眼间便稳稳落坐在了粗壮的树杈上。
整个过程流畅得超乎想象。
审神者一时有些愣神,甚至忘了松开手。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两人依旧交握的手。她的手包裹着他的,可刚才那不容忽视的巨大力气,分明来自这纤细的小孩子般的手掌之间。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身旁的萤丸。
萤丸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见她顺利上来,便松开了手,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更多位置。月光和萤火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一丝紧张。
审神者收回手看了看,又悄悄瞥了一眼萤丸看似单薄的肩膀和细瘦的手臂。
他是不是,力气有点太大了?对于一个看起来这么纤细?的孩子来说,那力气简直……
她心里冒出小小的问号,但看着萤丸安静垂眸的侧影,将涌至口边的话“你力气好大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也对,萤丸是付丧神,是大太刀的化身,拥有远超外表的力气是正常的。只是失去的三年记忆,让她对这些常识感到陌生和意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