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他语无伦次。
“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大家的日子变得很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痛苦的哽咽,“然后的事情、笼手切江的事情……我还是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都保护不了……我不配……不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配再让你看到……”
他再也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瘦小的身体在月光下蜷缩成一团。环绕他的萤火虫焦急地飞舞着,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替他哭泣。
审神者静静地听着,一股莫名的寒意掠过脊背,她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仿佛有什么正在脑海里冲撞。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耳边萤丸的哽咽声不止。月亮又升高了些。
“萤丸。”她忽然唤道。
过了许久,萤丸才缓缓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碧盈盈的眼睛红着,被泪水浸透,像雨后的湖泊。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离开,如果一直待在我身边,事情就不会发生了,你是这么想的吗?”
“……”萤丸不回答,只是眼神变得黯淡,这无疑是在说明他就是那样想的。
审神者突然一笑,“不是这样的。”
萤丸愣住了。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审神者面色平静地继续说道:“假如我是被带走的,那些带走我的人既然能潜入本丸,能在你离开的短短时间里将我带走,那么即使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他们也一定会找到其他机会,不是吗?”
萤丸眼里又浮现一层泪光,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
“听我说完。”审神者握紧了他冰凉的手,“我是这个本丸的审神者,是这里的主人。无论发生了什么,最终的责任在我,而不在你,也不在任何一位付丧神身上。”
“可是、我……”萤丸的声音嘶哑。
“没有可是。你当时只是做了近侍该做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在自家院落里会发生那样的事。如果连这都要怪罪你,那对尽心尽责的你,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审神者目光落到他身上的萤火虫上,摇了摇交握的手,示意他看。
“你看这些萤火虫。它们聚在这里发光,是因为喜欢这片林子,喜欢这棵树,喜欢这里的安静。它们不会因为某一天,其中一只萤火虫飞去了别处,就责怪是那棵树的错,是这片林子的错。”
她轻轻擦去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萤丸,你就像这棵古树,是这片林子的一部分,是让萤火虫愿意停留的‘家’。这三年,你守在这里,守着这片光,守着回忆,本身就已经在发光了。”
萤丸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流得更凶了。
“萤丸,过去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改变。但你看——”
她抬起另一只手,萤火虫被吸引一般停在她手上。她将这一手的萤火送到他面前。
“这些光每年都会回来,一年一年与你共度每一年的夏天。失散的事物会再一次回来。”
萤火虫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整片空地亮如幻境。光芒中,审神者的身影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付丧神是依靠审神者的灵力显现和存在的。我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灵力和这片本丸,和你们每一个付丧神都有着联系。其中也有一条,连向你。”
萤丸怔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这条联系,很温暖,很稳固。”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萤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它告诉我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没能做到什么,你依然是我的刀,是我的付丧神。这份联系,从来没有断过。”
“我……”萤丸张了张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苦涩。
“过去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忘记了。那些痛苦,你的,大家的,我都无法切身感受。但是,”她认真地看着他,“未来还在。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看着这片萤火。我不想因为我不记得的过去,就失去一个明明很想见到的家人。”
“所以,回来吧,萤丸。回到我身边来。”
“我……我、”萤丸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真的好想你……主。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更小心一点……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审神者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她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低声在他耳边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我回来了。萤丸,我回来了……”
漫天萤火飞舞,光芒流转,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但这还不够。审神者微微低头,看着怀中萤丸不住颤抖的头顶。
她知道的。仅仅告诉他“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无法驱散经年累月沉积在心底的寒冰。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来之前便已经预想到萤丸的情况八成和自己有关,此刻,那鬼的东西到底还是能派上一点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