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初柔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沉默了。
黑暗中,谢初柔的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是沈执羡的血。
“别动。”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楚,“让我靠一会儿。”
沉重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谢初柔僵着身子,任由他靠着。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江敛的怒喝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
“你早就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太子会灭口。”
沈执羡低笑一声,牵动了伤口,闷哼道:“赵青澜的为人,我比你清楚。只是没想到,你会拦下那一刀。”
黑暗中,谢初柔抿紧唇。
“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沈执羡的气息微弱了些,“你可后悔?”
谢初柔没有回答。她摸索着撕下裙摆内衬,凭感觉按在他肋下最深的伤口上。
“都伤成这样了,还是别说话为好。”
沈执羡按住布条,冰凉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你还没回答我。”
谢初柔猛地抽回手。“我只是不想欠你。”
她别开脸,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账本没了,如意还在东宫,我……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去了。”沈执羡的声音近在咫尺。
“说得好听,你是无牵无挂,可我不行……”
她身上流着国公府的血,无论她逃到哪里,太子都有办法可以把她找出来。
“我可以做到,你信我吗?”
“先处理你的伤。”她避而不答,“这里安全吗?能点火吗?”
“再等一刻钟。”沈执羡道,“若他们没有折返,便是安全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彼此的呼吸交织,谢初柔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一刻钟后,沈执羡摸索着在墙壁某处一按,一丝微光透入。
原来这暗门另一侧竟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墙上有盏昏暗的油灯。
借着灯光,谢初柔才看清沈执羡的状况。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肋下的伤口仍在渗血,衣袖早已被染红。
“必须尽快止血包扎。”她蹙眉,环顾密室,除了一张简陋的石床和几个瓦罐,别无他物。
“左边的瓦罐里有备用的金疮药。”沈执羡靠在墙边,指引她。
谢初柔依言找到药罐,回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
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她的手抖了一下。
“怕了?”沈执羡看着她。
“闭嘴。”谢初柔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倒出药粉,仔细洒在伤口上。
动作间,她的发丝偶尔扫过他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沈执羡静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谢初柔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淡:“什么问题?”
“你的心里,当真一点也没有我的位置吗?”
包扎的手微微一顿。谢初柔垂着眼睫,将布条绕过他的胸膛,打了个结。“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有。”沈执羡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若你对我全然无意,方才就不会救我。初柔,承认吧,你对我并非全然无情。”
谢初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她的影子。
“是。”她终于承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是在意。可那又如何?沈执羡,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算计和利用,就连此刻,我又怎能确定,这不是你另一场戏?”
沈执羡眼底掠过一丝痛色,“若我做戏,何苦从晏州奔回江陵,何苦用我自己来孤身做饵?”
他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语气低沉:“初柔,我承认最初接近你别有目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假意成了真心。看你被困东宫,看你被高若欺凌,我比谁都难受。今日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我愿用这一切,换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谢初柔怔怔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的冷汗,以及那双此刻盛满认真和些许脆弱的眼睛。
“先离开这里。”她最终说道,却没有再避开他的目光,“你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等我们安全了……再谈其他。”
“我们必须离开江陵。”沈执羡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却异常清晰,“赵青澜既已下令灭口,城内很快会遍布搜捕我们的人。”
“如意还在东宫……”谢初柔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谁也救不了。”沈执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活下去,才有机会救你想救的人。如意我会让人想办法救她出来的,现在,我们应该想办法出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怎么走?”
“这条密道通往城外乱葬岗附近。我在那里已经备了马和银钱。”沈执羡试图撑起身子,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初柔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触手之处,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体温高得吓人。
她心头一凛,“你在发烧?”
“一点小伤,不碍事。”沈执羡推开她的手,强自站稳,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走吧,时间不多。”
从一侧的暗门出来,露出了一道狭长的甬道,阴冷的风带着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执羡走在前面,谢初柔不再多言,弯腰跟了进去。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湿滑不平。
沈执羡走在前面,手持一枚小小的夜明珠照明,微光勉强映出前方几步的路。
他走得并不稳,身形偶尔晃动,呼吸声也越来越重。
谢初柔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以及偶尔因踩到不稳处牵动伤口而泄露出的极轻的抽气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天光,以及隐约的流水声。
快到出口了。
沈执羡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在距离出口仅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扶着湿冷的墙壁,脊背微微佝偻,肩胛骨清晰地凸出来。
“怎么了?”谢初柔心头莫名一紧。
他摇了摇头,没回头,声音低哑模糊:“……没事。”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继续前行。
然而,脚步刚迈出去,整个人便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沈执羡!”
谢初柔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在他彻底倒地前,用自己单薄的肩膀险险撑住了他大半重量。
男人滚烫的身体靠在她身上,头颅无力地垂在她颈侧,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皮肤。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初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费力地将他扶到墙边坐下,借着出口处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剑眉紧蹙,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骇人。
高烧。定是伤口引发了严重的高热。
谢初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那股纠结又涌上了心头,当初就是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正好生病,干脆就把他丢在这里,一走了之。
可就在这时,沈执羡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气音:
“姐姐……别走……”
谢初柔脚步一顿。
恨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谢初柔咬了咬牙,转身回到他身边。
她费力地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背半拖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暗道出口。
出口果然在一片乱葬岗的边缘,荒草萋萋,雾气弥漫。
她将沈执羡拖到了一个安全的草堆里,又匆匆返回,把那处暗门恢复了原状,防止有人误进。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这周围只有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谢初柔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在此处。
可此刻的沈执羡状况已经越来越差了,他浑身滚烫,开始无意识地辗转反侧,伤口因动作太大,再次渗出血来。
“姐姐……好冷……”
“水里……冷……”
谢初柔叹了一口气,撕下自己另一片相对干净的裙摆内衬,跑到庙外不远处找到一条小溪,将布条浸湿。
回到庙中,她跪坐在沈执羡身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和脖颈间的汗渍。
冰凉的湿布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他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
这是谢初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端详他的面容。
抛开平日里的算计与伪装,他其实生得极好。
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唇形菲薄,即使此刻病容憔悴,也无损那份深邃的俊朗。
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连昏迷中也不得舒展。
“姐姐……”他又低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依赖。
谢初柔动作一顿,心中略有不忍。
她看着他因高热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犹豫了一下,再次跑到溪边,用一片较大的叶子小心翼翼地盛了些水回来。
喂水是个难题。
他牙关紧咬,水根本喂不进去,大多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衣领。
谢初柔试了几次,都有些徒劳。她看着那不断流失的清水,又看看他干渴的唇,最终心一横,自己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渡到他口中。
她的唇瓣贴上他滚烫干裂的嘴唇,一种带着灼热温度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感觉,小心地将水渡过去。
如此反复几次,他似乎汲取到些许水分,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
谢初柔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根发烫。
她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唇,只继续用湿布替他物理降温,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缓慢流逝。
庙外天色大亮,鸟鸣声起,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几缕,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执羡的高热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反复擦拭似乎效果甚微。
谢初柔摸了摸他依旧滚烫的额头,心沉了下去。
若一直这样烧下去,就算伤口不致命,人也可能烧坏了。
她必须找到更好的办法。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看过《云水杂记》中有记载,有些草药也可以清热解毒。
将沈执羡安顿好,确保他暂时不会滚落,谢初柔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山神庙。
她不敢走远,只在庙宇周围仔细搜寻,凭着模糊的记忆,采摘了一些疑似有清热作用的草叶和根茎。
回到庙中,她将那些草药捣碎,挤出汁液,混合着干净的溪水,想方设法再次喂给沈执羡。
有些汁液顺着他的下颌流下,她也耐心地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几乎虚脱。从昨夜到如今,惊心动魄,奔波劳碌,身心俱疲。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稻草堆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沈执羡,心情复杂难言。
“呃……”沈执羡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起来,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别……别过来……不是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挣扎,与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初柔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因高热而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了……”她放柔了声音,自己都未察觉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都过去了。”
她的手冰凉,而他的手滚烫。
冰与火的触碰,却奇异地让沈执羡渐渐平静下来。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力道很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下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谢初柔没有抽回手。
她就那样任由他握着,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日光渐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