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羡是在一阵剧痛和干渴中醒来的。
他微微身体颤动,仿佛整个人还处于黑暗的追杀中,有些恍惚。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未及掩饰的警惕与凌厉,下意识就要翻身坐起,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手中攥着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
待他视线扫过去,正对上谢初柔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正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醒了?”
谢初柔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裙裾沾染了泥污和已经发暗的血迹,看起来也实在狼狈。
沈执羡心中松了一口气,握住她手腕的手,一下子就松了下来,生怕再伤了她半分。
“你……怎么没走?”
他眼神中的凌厉退去,嗓音因高烧和干渴而沙哑得厉害,却仍旧关心的是谢初柔的去留。
“你发烧了,伤口也有些恶化,我走不远。”谢初柔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看见他的唇因许久不进水而有些干裂,转身拿过旁边叶子盛着的清水,递到他唇边。
沈执羡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喝了几口,他喝得急,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没入衣领。
谢初柔看着他喝水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喝完水,沈执羡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
高烧并未完全退去,他依旧感觉头重脚轻,浑身酸痛,肋下的伤口更是传来阵阵钝痛。
庙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谢初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为什么是我?”
沈执羡倏然睁开眼,对上她清澈却带着探究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有的笑容,“什么为什么?”
“所有。”谢初柔的语气依旧平静,“从最开始破坏我的计划,后来一次又一次利用我来转移太子的注意力,现在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救我出来,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吗?”
沈执羡沉默了下来。
良久,久到谢初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
“因为只有你。”
谢初柔微微一怔。
“只有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在我最像条狗的时候,给了我人的眼神。”
谢初柔瞳孔微缩,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执羡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或许,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够了。”
两人休息没多久,沈执羡再次昏睡了过去,他身上的伤口愈发严重了,若再不治,恐怕会危及性命。
谢初柔提着裙摆,感觉有些费劲,她干脆把裙摆下面多余的布料全撕了。
“真是,浪费一条裙子。”
迷糊中,她似乎听见沈执羡在呢喃,可时间紧迫,她完全顾不得这些,随即找了马车过来,一路按照车上准备的路线图前往最近的医馆。
路途颠簸,沈执羡在昏迷中并不安稳,时而因疼痛蜷缩身体,时而又因高烧而胡言乱语。
“不要……”
“救我……救……”
谢初柔一边驾车,一边分神注意着他的情况。
她忍不住开口,“沈执羡,你最好坚持住了,别睡过去了!”
“我可是费力在救你!”
马车一路飞奔,往最近的小镇上去了。
跑了好几条小路,避开官府的人,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最近的清源镇。
镇子不大,看起来倒算安宁,谢初柔一路询问,才来到了这里的一家医馆。
医馆门面不大,里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
当他看到谢初柔几乎拖着一位浑身是血的男子进来时,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过来帮忙。
“姑娘,这是……”
“大夫,快救他。”谢初柔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老大夫见状也不多问,立刻让药童帮忙将沈执羡安置在后堂的诊床上,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当解开沈执羡肋下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时,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很深,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肿胀,加上失血过多和高烧,情况十分凶险。
“伤势很重,失血过多,邪毒内侵,引发高热。老夫需立刻为他退热,能否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老大夫面色凝重地说道。
“有劳大夫,请务必救他。”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忙碌起来。
直到夜色降临,漫长的治疗终于结束。
老大夫给沈执羡敷上厚厚的草药,包扎妥当,又灌下去一碗浓浓的退热药。
“今晚是关键,热度若能退下去,便无大碍了。姑娘你也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夫看着。”老大夫看着谢初柔苍白的脸色,劝道。
谢初柔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守着他。”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沈执羡。
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