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的瞳孔骤然收缩，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子弹激射而出，打穿了伊邪那美的侧颈动脉。

鲜血喷溅涌出，伊邪那美紧紧捂着颈侧，不甘的看着八岐大蛇，轰然倒地。

须佐之男剧烈的呼吸着，他伸手摘了口罩，越过伊邪那美向八岐大蛇走去，指尖流窜的电弧钻进操作台的缝隙。

砰的一声，黑烟从操作台底部冒出，手铐和脚铐打开了，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把八岐抱起来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枪响。

他瞬间汗毛乍起，下意识护着八岐向下倒去，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子弹擦着他的腺体射出，砰的一声打进墙壁。

温热的血液落在脸上，八岐恍惚间看向将他扑倒的男人。

须佐之男脸色苍白，冷汗混着血液从下颌滴落，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强撑着一抹笑容，“欠你的……我还给你了。”

撑在床上的双臂颤抖着失去了力气，他向下滑去，被回过神来的八岐大蛇捞进怀中。

“你有病吗？腺体这种东西互相毁来毁去算什么还回来？”

八岐颤抖着唇，明明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却偏要用尽力气去拉着怀里的人。

咔嚓的响声中，他骤然回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一扇暗门旁的伊邪那美。

那个女人的头发被鲜血浸湿了，一缕一缕蜿蜒的贴在脸上，她半身都是血，看不出本色的大褂一角揉成团被她摁在颈侧止血。

“爱情……呵……”伊邪那美扶着墙壁，将打空的肾上腺素针管拔出扔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嗤笑着，眼中的狠辣近乎实质。

“……你们……一起……去死！”

她拍下暗间墙上的按钮，红色的警报声便在整所基地中响起：

【定时爆炸已经启动！倒计时！十分钟！倒计时！十分钟！】

“十分钟……”

看着那暗门合拢，八岐大蛇浑身一颤，迷茫的目光再度聚焦于一点。

没死，伊邪那美还没死！他不能让她逃走！他必须杀了她！

他松开须佐之男，扶着操作台站起来，“我要杀了她！”

须佐猛然抬手拽住他，“她活不了的，失血那么多，她绝对活不了的！八岐……阿歧！别去！”

八岐回过头，看着须佐之男，急促的呼吸中，他拽着须佐的衣领，低头吻在他被血染红的唇上。

他抬起眼，温润的笑了下，“可是我也活不了了。”

须佐之男竭力仰着头，看着那个人，心里骤然空掉的一块让他不受控制的流出眼泪，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了，自以为拼尽全力的指尖早就失去了抓住那个人的力气。

意识沉入深渊的最后，只有八岐大蛇眼睛里的一点泪光，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深深刻进了心里。

“阿歧……”

他执着的叫着他的名字，不肯松手。

八岐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定时爆炸的警报再次响起，他没有时间了。

“须佐之男，你还是忘了我吧。”

他挣脱那染血无力的手，决绝起身出门，向直达基地楼顶的电梯跑去。

电梯门关上前的一刻，他看见阿修罗带人从走廊另一侧过来了，他垂下眼，虽然身体里的每块肌肉每片骨骼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却觉得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

“伊邪那美，我的后手从不是那管信息素药剂，那个真正毁了你所有计谋的人，会带着我这一份好好活下去。”

心跳逐渐平缓，呼吸趋于稳定，他带着一贯从容不迫的笑容走出电梯，顺着消防通道爬上顶层天台。

伊邪那美倚靠在天台边缘，按着伤口的手早已无力的垂落。

这片本该安谧幽静的山林因人类的贪婪与疯狂硝烟不断，无人机在天空中对准了天台上的母子二人，闪烁红光的镜头后，不知道多少人观摩着这最后的戏剧。

“这是结局了吗？”伊邪那美静静看着他，说。

八岐回以她同样平静的目光，“是的，我将是亲眼看着你死去的那个人，母亲。”

“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从，【伊甸园】，带出来……”

曾经天才绝艳的顶尖基因遗传生物学家，伊邪那美，临死前的遗言还未说尽，她的头就不受控的侧倾，瞳孔渐渐失焦，最终彻底失去了光芒。

八岐大蛇看着她，缓步上前，伸手合拢那双眼。

“如果，你不是把我当做实验品，如果你放下仇恨，学着成为一个母亲……”

他顿了下，侧身坐在伊邪那美身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孩子依靠着母亲，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可惜，没有如果。”

片刻后，身下的建筑传来一声轰鸣，紧接着剧烈颤抖了起来，八岐垂眸叹了口气，抬手抓着护栏试图站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裂开极宽的缝隙，在摇晃中断裂倾斜，八岐被坍塌的地面带着踉跄不稳，下意识抓紧栏杆，靠在天台边的墙壁上。

他看向基地远方，弥漫的烟尘中，一队人匆忙远离着这栋倒塌的建筑。

八岐微微失神，看着那队人逐渐消失，抓着栏杆的手不再那么紧绷。

不断产生连环爆炸的建筑里引发电路的连锁反应，火焰比坍塌先一步点燃了整个研究所，他回过头，看着那从消防通道门骤然喷出的火龙，想起不久前，他同样站在火场里，对须佐之男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渴望过一场火？】

八岐大蛇的眼睛被那熊熊燃烧的烈焰染红了，他轻声呢喃着。

“须佐之男，现在，我要扑向属于我的火焰了。”

那场灾难的三年后。

须佐之男提前读完了自己的硕士学位，帮助天照一起打理高天原与政府共同建立的科研基金会，研究【禁果】更加安全有效的利用方式，这段时间已经有所进展，有望在未来将【禁果】作为疫苗为全人类接种，以推动更温和缓慢的基因良性进化。

当然，这疫苗的真实作用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对外它只是一种可以预防疾病改善体质的公益性疫苗。

他们将这个新的研究计划命名为【银杏】，寓意人类的发展与演化将如银杏这种古老植物一般稳态长存。

荒在帝释天和专业研究团队的帮助下消化了腺体觉醒分化的药剂，成为了继天照，须佐之男，八岐大蛇外第四个分化二级腺体的人类，他也在一年前结束了自己的学业，投身【银杏】的研究与开发。

“你今天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荒看着跟在他后面似乎很闲的须佐之男，调侃了一句。

“再忙也总有个喘息的时候吧？我是牛马又不是旋转木马，要一刻不停的工作。”

须佐捏了捏眉心，跟着荒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打量了一番好友简洁通明的打工人专属牢房，问道，“你呢？我听我姐说你科研进展很不错啊！在基金会有不小的名气了。”

“都是为了【银杏】能顺利问世。”荒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翻看着研究报告，随口道，“我要努力啊，毕竟也许只有【银杏】能让老师醒过来。”

这话刚一出口，荒就停下了翻动报告的手，他小心抬起目光看向须佐，见这位好友目光飘忽，不知落在房间的哪个角落时，他叹了口气，准备换个话题。

“月读怎么样了？”

须佐却主动挑起了伤疤的一角。

荒咳了一声，回答道：“还在沉睡，但他的脑电波很活跃，苏醒的几率很大。嗯……你吃了吗？要不我们……”

“他的……尸体，怎么都找不到是吗？”须佐之男没让他岔开话题，主动将伤口全部揭开了。

荒凝视着他，很久没有出声，于是须佐笑了下，自嘲地说，“是啊，三年了，也许尸块早就被野兽叼走了，找不到很正常。”

“须佐，你该走出来了。”荒温声劝慰着，眼里闪烁不忍的光芒。

须佐之男点了点头，他摸了摸自己颈后的伤疤——他的腺体受伤，即便保下了一条命却也失去了二级腺体独有的异能，如今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alpha了——从那之后他时常在烦躁时抚摸那道伤口，用不会愈合的疼痛警醒自己，渐渐便有了这个习惯。

“那你呢，你已经知道月读不是你的血亲，你只是曾作为第一批实验细胞在他的生殖腔里待过一段时间，他做了很多错事，撒了很多谎，可又看着你长大，好几次救你的命——你是怎么看待月读的呢？”

荒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我不知道我遗传学意义上的父母在什么地方，也不再抱希望找到那两个除了提供精卵细胞外和我毫无关系的人。”

“月读是骗了我，可也真切的爱过我，当初如果不是他以身犯险，主动暴露自己，将弱点展示给伊邪那美，成为伊邪那美手里自以为可以利用的筹码，也许后面八岐的计划就不会这么顺利，我……我想让他醒来，亲自问问他，那份爱，是否也是谎言。”

须佐轻笑，他看着自己的好友，从靠着的会客沙发边直起身，“你看，你也放不下，何必来劝我呢？”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

荒回过神，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喊到：“不留下吃个饭吗？”

他招招手，离开了，“不了，下午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简单在路上对付了两口，须佐乘坐飞机前往高志市的研讨会，好巧不巧，研讨会的地点选在了他曾经与八岐初遇的那个中学。

他忙里抽闲去找荒叙旧，其实只是为自己重游故地一事打个预防针：借他人之口反复提醒自己，八岐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须佐摸了摸后颈的疤，他后来在那里纹了一条蛇遮盖疤痕，曾被不知情的老总调侃过像是alpha标记omega时打下的印记。

他闻言只是笑笑，掩过了眼里一闪而逝的伤痛。

落地后，主办方派车来接他去研讨会，听说须佐曾经也是这里的学生，十分热情的拉起家常。

“哎呀，真是太有缘分了，那这次故地重游，须佐先生可要好好去缅怀追忆一番啊，哈哈哈哈！”

主办方接待员笑的畅快，须佐只好捧着笑脸跟着说一定一定，他工作这两年来，终于能体会到一点从前八岐为了实验室项目出去和老板应酬的感受。

果然呐，班不是一般人能上得了的。

在主办方殷切的陪护下，须佐跟着在这不大的校园里逛了一圈，走到曾熟悉的那个“许愿花架”时，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看向那片早已没了许愿签和蔷薇花的架子。

“我记得这里曾经是种蔷薇的，怎么改成种常青藤了？”

他不着痕迹的问道。

主办想了想回答道：“啊！说来也奇怪，三年前，这片蔷薇不知怎么就起了虫，很快就烂根枯死了，只好拔了重新种了常青藤，您看，现在爬满了整个花架，形成了天然的凉棚，比之前的蔷薇花架更受学生喜欢了。”

须佐看了眼在花架下闲聊玩闹的学生，默默移开了视线，心里却空了一块。

只是三年，他曾存在的痕迹就消失了很多很多。

休整了一会，研讨会就要开始了，须佐拿着文件和助手一进研讨会会议室的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有闻到一股蔷薇的味道吗？”

他坐下后问身旁的beta助手，助手却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须佐愣了下，自嘲的讽了自己一句，真是见异思迁，那花三年前就被拔干净了哪来的花香？

他收敛心神认真的听起研讨会。

“接下来是八俣教授所带团队进行汇报展示。”

须佐百无聊赖的精神被熟悉的字眼触动，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一头红发的年轻男人站到讲台旁。

“大家好，我是八俣教授团队的汇报员夜刀，很抱歉今天的汇报将由我来进行，八俣教授今天身体突感不适，为此，和大家郑重道歉。”

须佐之男若有所思的听着讲解，看着屏幕上的PPT与展示视频，有了点兴趣，问自己的助手：“这个八俣教授研究的东西有点意思，和【银杏】有很多可以相互借鉴的东西，他是哪所院校的教授？”

“似乎并不任职于某所院校，嗯……他的信息在一年前出现于一家名叫【狭间】的研究机构，资料显示他有国外的博士后学位，毕业院校都是国外知名生物基因工程的高级学府，这一年来在国外发了很多有前沿性的文章……”

助手顿了下，将手里的平板递给须佐之男，“老板，他的研究方向很合适【银杏】啊！”

须佐低头翻了下那些出自“八俣”的论文，一手撑着额角轻点，快速浏览过几个重要的数据和图表。

“不错，会后可以接触一下，看他有没有意向一起合作，为【银杏】做些研究。”

在和谐的学术氛围里，研讨会进入中场茶歇时间，须佐向几个熟识的学术大拿与相关企业老总打过招呼后借口方便向洗手间走去。

搞学术的人常有不好说话的偏执狂，搞商业的又常圆滑的抓不住头，学术研讨会将这两种人凑到了一起，应酬起来比单一的饭局还难以搞定。

须佐在那种氛围中呆的有些烦闷，本就心里搁了许多事的他只好借这个机会出来透口气，然而靠近洗手间后，他却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那股似有若无的蔷薇花香越来越浓郁了。

须佐之男皱起眉，但脚步一点也没停，他拉开洗手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流水声里，他捕捉到了细微的喘气声，目光通过镜子锁定了空气中那股蔷薇花香的信息素源头——那让他隐隐有些燥热的，是易感期omega的信息素味道，而他的助手之所以没有闻到，是因为助手是一个对信息素毫不敏感的beta。

他抬手关掉水龙头，不准备卷入这个麻烦里，准备当什么也没发现过一样离开，却忽然听见那隔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一支抑制剂顺着门缝滚了出来。

须佐目光追随那只抑制剂向前滚动，隔间的搭扣咔的一声响起。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拉开了门。

须佐之男下意识看了过去，却彻底僵在原地。

八岐大蛇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一下子锁定了那道身影，他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紧接着却骤然放松了身体，甚至不急着去捡掉在地上的抑制剂了。

“我还担心会被陌生的alpha缠上。”他神情自在的轻笑了一下，“没想到会是你。”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扬起笑意，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八岐，空气中含蓄却热烈的蔷薇花香沸腾了他的血液。

八岐靠在门边，蔷薇的味道将回忆带回了多年前的花架下。

他说。

“好久不见啊，须佐之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