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几次了?因为那蠢货进医院?
八岐在混沌的意识里听见心率仪熟悉的滴滴声,他无力睁开眼睛,只感觉肩颈和头下垫着什么,使脖颈位置悬空了一块。
他茫然的回想发生的事情,只记得那时他推开了须佐之男,自己却暴露了出来,子弹划过他的后颈——
啊……是了,他没有腺体了。
麻药带着意识缠绵的陷入深渊,这一次,八岐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用背负什么,也不用受那该死的信息素引力的影响,他再也不会因为激素反应而狼狈不堪,尽管这代价是他的未来时日无多。
可短短几日的自由又未尝不可呢?
他终于能自由的面对所有人,不再拘束于自己omega的身份,自信的畅所欲言。
是的,他终于可以只活自己了。
隐秘的雀跃让八岐胸腔里郁结的什么一点点散去,他憧憬着梦里一片和煦的风,见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他梦里的人。
小男孩仰起头,举着手里樱花形状的许愿签。
“哥哥,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学校。”
八岐低头看着那个男孩,蹲下来伸手摘掉了他的口罩,那张稚嫩的脸被捂得柔软泛红,隐约可见未来成年的样子。
他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说,“好啊,你未来可以做我的学生,就能和我上同一所学校了。”
小金毛欣喜的抱着自己的帽子,转身跑向远方,消失在视野中。
“教授,我想追求你。”
八岐转头,那个金发青年站在他身后,满脸认真恳切,向他伸出了手,“给我个机会,好吗?”
他站起身,抬手握住了那只手,“好啊,我同意了,你现在可以做我男朋友了。”
话音刚落,一双结实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紧紧搂住了他,那力道大的几乎箍碎他的肋骨,灼热滚烫的呼吸在颈边喷洒。
八岐低头,看见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血从指缝里不断流出,落在脚下,汇成一滩,一片,一大片。
“别走……别离开我……”
“没人能永远留在你身边。”八岐叹了口气,“我也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能陪你走下去的人只有你自己。”
“那你爱我吗?”那个人再次问道,哽咽的声音里,八岐只觉自己的衣襟从一边湿透了,血色染红衣服,湿热的触感蔓延全身。
他后颈开始剧烈的痛起来,心脏跳得越来越缓慢。
“我不应该爱你的。”
八岐说着,眼前那无边无际的血海扬起巨浪吞噬自己。
他抬起头,天空是红色。
“为什么不爱我?”
“你会因为我的离开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爱我。”
“哪怕你会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漂泊永生?”
抱住他的人没有说话,在悄无声息中消散了。
八岐叹了口气,于是那血海变成了一场大雨,洗刷尽了所有的痕迹。
虚空的苍白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顺着成绺的发束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嘀嗒——嘀嗒……
耳朵里进了水。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你醒过来——”
失真的声音伴随越来越清晰的仪器声在耳边响起,八岐眼前开始恍惚,他像是被一只手拦腰抓起,倒着飞向天空,在眩晕中重新陷进一片软绵里。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疲惫沙哑地说,“醒过来吧。八岐,我不要你爱我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情况已经稳定了,就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够不够强烈。”
帝释天摘下口罩,泛着乌青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等在手术室外的三人。
须佐撑着僵硬的身体站起来,满脸的沧桑疲惫中一双眼幽暗深邃,“他还有多长时间?”
帝释天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腺体摘除对一般人来说,是会影响寿命,毕竟腺体是供应机体激素稳定的重要器官,但经治疗也能活到五六十岁,配合长期药物辅助活的更久也不是问题。”
帝释天看着他眼里的微光,无情说出了“但是”。
“他接受过基因改造,按照你们提供的资料来看,【禁果】在他还是个受精卵的时候就已经被强行注射了,他的三级腺体,以及他现在的整个人,都是被【禁果】强行催熟的,本来也没几年能活了,现在失去腺体,也就等于失去了对机体的能量供给,保守1-3个月吧。”
一到三个月。
须佐闭了闭眼睛,他推开荒搀着他的手,向帝释天点了点头,“……谢谢,如果没有你,他可能已经死了。”
“接下来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人醒了就能去普通病房了,之后……带他出去多玩玩吧。”
帝释天没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拍须佐的肩膀,离开了ICU的监护区。
天照看着观察窗内那个白的要和病床融为一体的人,叹了口气。
“都是命,算了,这样也好,也算是彻底断了伊邪那美的念头了。”
没有腺体就没有固定的易感周期,没有易感期就不会正常排卵,八岐的命不久矣算是彻底毁掉了培育【禁果】的土壤,伊邪那美多年筹谋终究毁于一旦。
“我不信……我要找办法救他。”须佐双手按在玻璃上,盯着观察窗里的那个人,“如果不是他推开了我,被击中脊椎躺在里面的就该是我了。”
天照眼皮重重一跳,但在如今这场景下,再去贬损八岐大蛇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只能将这口气憋回去,干巴巴地说:“在那之前多陪陪他吧,至少让人先醒过来。”
于是那天后,须佐之男每天都抽时间进ICU病房里陪他一会,和他说几句话,用自己的手暖一暖他的。
“……后来我还是考去你以前的高中了,去的第一天我就去看那个蔷薇花架,可惜怎么都找不到我的许愿签,那么久了,也许早就被清理掉,换上了别人的。”
“我当时说我要自己写,你那眼神冰的要把我冻住一样……哈哈哈,我猜你不知道我写了什么,不然那天你就该感动的稀里哗啦了,哪儿还来得及和我发火?”
“最近想起从前的事情才记起,其实有一次我去我姐学校看她时有碰见过你,你变化太大了,以至于我完全没认出来,后来知道你就是那个给我星星的人后,一直很后悔当初没认出你,如果早点相认,会不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了,你想知道我在许愿签上写什么了吗?阿岐,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然后和我说,【我爱你】,我就原谅你之前的一切不好,我就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告诉你……”
须佐看着他苍白的脸,捏了捏几天就瘦的凸起的碗骨,触碰着轻微跳动的脉搏。
“你醒过来吧。”他看着那一动不动的人,像看着一个易碎的白瓷娃娃。
须佐之男有些哽咽,眼眶酸涩的眨了眨,“我开玩笑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和你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你醒过来好吗?”
他难耐的弯下腰,卑微又虔诚的将额头贴近八岐的手背,泪水模糊了眼眶,每一声祈求都在颤抖。
“醒过来吧……我不用你说【我爱你】了,你只要醒过来。”
一股熟悉的潮热伴随他悲痛的情绪向四肢百骸蔓延,他释放着信息素,企图借此来换醒他沉睡的omega,但是须佐之男无比清楚,八岐已经没办法回应他了。
他没有了腺体,对信息素便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敏感,不会因为他的信息素而动情,也不会因为他的信息素而动心。
曾经让两人充满隔阂的信息素引力就这样因为这戏剧性的一幕被解决。
他想起八岐曾经质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没有这百分之百的契合度,你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对须佐之男来说不难,因为他喜欢上八岐的时候太早了,那时他都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竟会有百分之百的信息素契合度。
但对八岐来说就不一定了,因为他讨厌被激素控制,没有喜欢的事,没有喜欢的人,他的人生本该和恋爱这种事情绝缘。
如今他是真的摆脱一切恢复自由,我还要继续束缚他吗?
须佐之男陷入了无法决断的痛苦中,良久,他握着那只仍旧冰冷的手,妥协道: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你……确定,吗?”
须佐一愣,唰的抬起头。
八岐动了动脖子,痛的皱起了眉。
那双紫色的眼睛睁开一线,看着一动不动的须佐之男。
“我可,活不了……太久了,让你,什么都不要……有点,太不公平。”
须佐之男那还管什么公不公平,再次听见八岐的声音,他像是被烫到了屁股一样跳起来就往外冲。
“医生!醒了!他醒了!”
门外鸡飞狗跳的传来医生的呵斥,八岐心里失笑,想起模糊的梦中,那天外而来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世。
“撒谎,小金毛,你怎么可能会放手……”
“我只是做了腺体摘除手术,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怎么就不能出院了?”
八岐看着须佐之男,又看向一边拿着病历笑眯眯的帝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