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四周昏暗无光，也没有其他的车辆干涉这辆车的前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约莫四五岁的女孩，神情平静的坐在后座。

月读透过后视镜打量【001】号实验体，却见这布娃娃一样面无表情的女孩忽然转动眼珠，从镜子里看向了他。

“你联系了那间孤儿院吗？必须保证一岁以上的实验体都被安置妥善。”

月读垂下眼，不再与女孩对视，“联系好了，所有的【幼果】都会被安排到【红果果】。”

“嗯。”伊邪那岐坐在天照旁边，他闭着眼睛假寐了片刻，开口说，“那些【幼果】不重要，重要的是【052】，它是种子，一定要藏好。”

月读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蜷动了一下，“还有未被唤醒培养的受精卵和培养不满40周的实验体......”

“全部销毁，不要留下一颗。”伊邪那岐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群山，又忽然转头看向天照。

女孩静静坐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缩减【幼果】数量，【幼果】中不满一周岁以下的也全部销毁！大量婴儿被遗弃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月读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后视镜，镜中，伊邪那岐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下，看不清确切的神色，却无形中传来压迫，让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听见自己不甘心的问，“可如果【幼果】数量太少，恐怕无法将【052】藏在其中……”

“没关系，藏不住就再接回来。”伊邪那岐抬手抚摸着女孩的头发，“【001】会帮助我重新建立一个合格的实验室，我早晚也会将【052】接到身边，他们都会是我的孩子。”

他看着女孩，问：“你想拥有一个人类的身份吗？”

男人宽厚的手在【001】发丝上轻轻滑动，那金色长发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犹如绸缎般散发出微光。

伊邪那岐自言自语着：“你应该有个人类的身份，你是个人类，作为人类，需要有个名字……”

“我是【001】。”女孩开口了，她看向这个一手将她创造出来的人，说道。

“不，孩子，【001】不是名字，那只是一个编号，只有产品才会被编号。”

伊邪那岐微笑着，脸上的神色温柔宛若一位慈父，他注视着自己的“造物”，轻声说：“我会为你取一个名字……”

“伊邪那美研究员称我为【创世的太阳】。”女孩微微歪头，问道，“我是人类？还是太阳？”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女孩，在沉默良久后，他语速轻缓地说，“是啊，太阳，你是太阳，你不只是个人类，你是将要创世的神明。”

“我叫你天照，好吗？小天照。”

“这是什么意思？”【001】又问。

“这是太阳女神的名字。孩子，你拥有这个名字，从此，你将不再是实验室里的产品，而是将创造新时代的人类。”

月读再一次看向后视镜，男人将女孩搂在怀里，而那位得到了姓名的实验体女孩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平静的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那个人。

镜子由于角度原因无法映照出他们本身的面孔，他们只能通过那面后视镜去审视彼此的眼睛，天照看着月读灰蓝色的双眼，精致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容。

那笑容使人不寒而栗，月读移开视线，不再去关注后座上的那对“父女”。

车驶回研究基地，研究员匆忙的走来走去。伊邪那美的叛离带走了相当一大部分实验数据，为了不在彼此手中留下把柄，也为了能将重要的东西藏起来，研究员争分夺秒的进行实验数据的整理，销毁。

场面很混乱，只有最里层的培养室分外安静。

“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弟弟。”伊邪那岐说着，带着天照走进培养室。

几道巨大的柱形培养舱整齐排放，里面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胚胎在人工羊水中沉浮，不时轻轻颤动，昭示着生命的节奏。

“它们，和我一点也不像。”天照说着，将手放在其中一个培养舱的玻璃上，仰头看着那些只能被称为是肉团的东西。

“它们很多还没有完全成型，还处在原肠期，但你看这一个——”

他将女孩拉到一个已经发育成婴儿的培养舱边——编号【052】的培养舱。

“他很完美，和你一样完美，孩子。”伊邪那岐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他一手按在天照头顶，一手触碰玻璃罩。

“他会在未来成为你的弟弟。”

“弟弟。”天照喃喃自语，仰起头看向伊邪那岐，“弟弟和我一样，那弟弟有名字吗？”

伊邪那岐蹲了下来，用手去摩挲女孩细腻柔软的脸颊，他似乎在确定什么，确定眼前这个精致完美的“造物”有体温，有呼吸，有生命——

“既然是你的弟弟，就叫须佐之男好了。他会成为你最锋利的武器，永远保护你。”

看过自己未来的弟弟后，天照被伊邪那岐带走了，在离开培养室之前，她回过头看向站在观察台旁边的月读。

那个人将目光投注在离须佐之男不远处的一个培养舱上，一个与须佐之男一样，基本成型的胎儿。

目光向下，她看着那块金属铭牌，记住了编号。

【057】。

这间屋子里类似的胚胎不少，有的还处于发育前期，辨不清手足口眼，只能看见一团蠕虫一样的肉团，有的和她的弟弟一样，已初具人形，与人类婴儿无异，没人会觉得那不算是人。

可那又如何？未满一周岁的实验体，都会被销毁——这间屋子里，除了她的弟弟，都会被当成实验废物一样丢掉。

那个有灰蓝色眼睛的男人会做什么呢？他看着那个编号【057】的胚胎，在想什么？天照思绪翩飞，有些好奇。

伊邪那岐在他的办公室里教天照学习高等数学，复杂的函数公式在天照手下流畅迅速的解明，伊邪那岐对天照的表现很满意，他拍了拍女孩的头，起身出去接电话。

趁着这个空挡，天照溜回了培养室门口。

“不能和【052】调换，他们长得不一样……基因检测很容易就会穿帮……”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放在被用来鱼目混珠的那群【幼果】里吗？可他太小了……”

“我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就这么被销毁……”

幽蓝色的荧光中，天照眼中倒映那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057】的培养舱前，不停踱步，喃喃自语。

男人指尖在玻璃罩上滑动，描摹着那个胚胎的形状，他的眼神中含着天照看不懂的情愫，她曾在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眼中看到过类似的情绪。

只是伊邪那岐眼里的神色掺杂虚伪，伊邪那美又过于疯狂。

没有月读眼中这样干净澄澈。

“我要救你。”

月读快步走到操控台前，双手在其上不断调试着什么，他在一番操作后忽然抬头凝视【057】。

“我该给你取个名字的。”他眼神朦胧，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抬起，放在了腹部。

“那么多那么多的孩子……我本该成为孕育你们的第一温床，可是我骗了你们，我骗你们离开母体后也能健康成长下去……”

“……你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孩子……”

月读指尖悬在操控屏上，他牙关紧咬，似乎还在犹豫着什么。

“可我有权利决定你是否该来到这个世上吗？”

天照看着那个男人的纠结，困惑的思索起来。

那些小东西的生死，都在这群研究员的一念之间，如果不能成为人，获得人性，他们就只是一堆细胞一份材料而已。

可这个叫月读的omega真是奇怪，他在为一个连意识都没有的实验体思考人生？哈哈哈哈哈！一个连意识都没有的实验体哪里有选择的权利？

“不好了！伊邪那岐研究员，我们刚刚在检查细胞库里的受精卵时，发现编号【087】的受精卵不见了！”

“怎么可能！”远处的走廊里传来伊邪那岐压抑的斥责，“你们当时是怎么检查的？怎么让那该死的女人带走【产品】的！”

“他们……他们没有携带冷冻细胞箱之类能保存细胞样品的器械……”

“蠢货！伊邪那美除了是个alpha，还是个女人，她的生殖腔不像男性alpha一样完全退化！她完全可以把那枚受精卵放在生殖腔里带出去！”

“我们……我们没想到她作为一个alpha会愿意受孕……”

“那女人是个疯子，她什么做不出来？”伊邪那岐嘲弄的冷笑着，“必须尽快销毁剩下的【产品】。”

与此同时，实验基地外传来一阵连绵的炮火声，基地中传来晃动感，天照察觉到伊邪那岐正向这间培养室走来，她权衡利弊，闪身钻进了门内。

月读显然也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动静，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个平日里ai一样一板一眼的女孩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都听见了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的选择。”女孩眼珠一转，她环视周围，迅速蹲下来藏在月读身前的操作台下。

“嘘！”天照仰起头，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

“月读研究员，如果你想保住那个【产品】，就和我合作吧，我会为你遮掩这个孩子的一切痕迹，让他长大，和我的弟弟一起。”

月读惊疑不定的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门口，那脚步声渐进了，他背后冒起冷汗，意识到时间刻不容缓，他低头快速的问道：“你是伊邪那岐的造物，你怎么可能不和他泄密……”

“我不是他的造物。”女孩打断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金色的眼瞳中泛着无机质的冷光，“他只把我当做产品，而我想做人。总有一天，我会取代他，接管他的一切。”

月读悚然一惊。

这个【产品】竟然已经有了这样可怕的认知！伊邪那岐知道他的造物有这样的认识吗？

不，那个男人不知道，他作为行为学的专家，却被【001】精湛的演技完全骗过去了。

不寒而栗的感觉从脊椎蔓延上来，月读喉咙干涩，他艰难的张口要说什么时，培养室的门打开了。

“现在就开始进行转移和销毁。”伊邪那岐一进门就看向他，“打开【052】培养舱，我要带走他，将他尽快送去【红果果】”

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月读无声闭了闭眼，喉结不甚明显的滚动。他侧身挡在操纵台前，悬而未决的指尖终于落下。

“好。”

他回答着，对伊邪那岐，也是对那个藏在操作台下的【产品】说。

送走伊邪那岐后，月读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手提箱拿了出来，然后通过操作面板，打开了【057】的培养舱。

那个培养舱中的婴儿发育还未满40周，从医学角度来讲是个“早产儿”，但月读显然对此事的情况有所预料，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支支试剂，注射进那个婴儿体内，为他贴上监测心率的贴片，将心率仪与【057】一起包裹在白色的保温被内。

那孩子很听话，幼嫩的小手轻轻握成拳，月读将他抱进怀里的时候，手还在轻微颤抖，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释放出一些信息素安抚不安的小生命。

他看向站在操作台旁的女孩，抿紧了唇，“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