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不好办。”福利院院长陪笑着,“以前孤儿院的人基本都走光了,政府回收了原来的地皮,翻修接纳了从前孤儿院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孩,成立了现在的阳光福利院。”
荒皱起眉:“那被接纳的那几个孩子……”
院长搓了搓手,局促的笑了两声,眼神飘忽不定,“……哎,他们……害,不瞒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几个孩子早就不在福利院了,而当时新的福利院才成立,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那些孩子的档案,所以……”
“所以从前孤儿院的一切信息都被悄无声息抹消干净了?”八岐轻笑了声,唇边却没有笑意,“多高明的手段?”
“哎,这位先生,怎么能这么说呢?”
那院长是个beta,看上去年岁不小,身上的肉也不少,一双眼精明的扫过八岐身边的荒,又扫过站在院长办公室书架旁翻书的须佐之男,最终将目光绕回八岐大蛇身上。
这是个漂亮的omega,他心里这样想着。
可这两个alpha不一般,院长转了转眼睛,陪笑起来。
“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公办福利院,建成以来,政府每年都会来视察工作,这里的孩子们都被照顾的很好,福利院就是他们的家!您瞧?”
他说着,拉开窗户遮光的纱帘,窗外的孩子们刚刚下课,在操场上打闹嬉戏,传出一片欢声笑语。
八岐手里捏着一个纸杯,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洒在茵茵草坪上,孩子们的笑颜比花还娇嫩——年轻的教师和志愿者穿梭在一群小不点里,带着他们做游戏,而远处大一些的孩子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读书,聊天。
这些孩子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家庭,是被至亲抛弃的“无自主行为能力者”,却在这样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大家庭中依旧“幸福”。
“多好的‘乌托邦’,但他们总会离开这里,进入一个‘正常的世界’,那时,这种幸福还会存在吗?”
八岐喃喃自语道,须佐却向他投来些许意外的目光。
“您说什么?”院长惊讶的转过头,看向这个穿着气质着实不一般的omega。
“我是说……”八岐眯眼笑起来,“既然贵院的设施体系如此完善,孩子们的生活也如此幸福,想必也不缺我这一点小小的资助?”
院长盯着那指尖下压着的一张雪白支票,一连串的零,让老头无痛拉满大眼,点亮眼神光,连笑容都看上去真诚了不只一个度。
“怎么会呢,您今日拔冗前来,想必有不少与鄙人商谈的事情!”
朴实无华的檀木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套茶具,热水咕嘟嘟的响着,老院长手脚麻利丝毫不见方才的扭捏推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三杯上好红茶端放桌前。
须佐放下手里的旧相册,不着痕迹的将其中一张照片拍了下来,转头与一旁沉默下来的荒对视一眼。
原来那句“办正事”的轻奢着装,是起了这番画龙点睛的妙用。
院长和和气气的与八岐大蛇谈好了资助的事宜,拉着三人出门开始走流程。
只见他双手一招,老师们瞬间从操场各处如雨后春笋一样立起腰,然后有秩序的开始组织起操场上自由活动的孩子们。
眼见着那群七零八落吵吵闹闹的幼崽排排站,一队一列一方阵的变整齐,八岐拍了拍须佐的肩膀,说:
“考考你,如果想要实现一个系统的熵减,应该怎么做?”
须佐搞不懂这人为什么在这时候问他这种问题,结合八岐刚刚的所作所为,他不确定地说“花钱?”
“这叫从系统外部导入能量,来使系统有序化!”八岐毫不客气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荒,“他能进我的研究生复试是因为他姐给他开后门了?初试过线了吗?”
“我没走后门!我初试高分过线!我只是——”
须佐捂着自己钝痛的脑门,恼怒地反驳着,却在触及八岐戏谑目光时哑然转头。
“只是不巧选了我这么个脾气差的导师~”他眨了眨眼,顺手将须佐掖进领子里面的兜帽绳拉了出来。
八岐自院长办公室出来后,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他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这让须佐几乎没将目光移开过,这种轻松自然的神态在八岐大蛇身上很少见。
他大多数时候都冷傲难以接近,走近一步后便更能察觉到他身上非人的特质——八岐是个自我认知极高的学术疯子,披着贵气美丽的皮囊,看似不染人间烟火气,实际上是他从不曾走入人间去,他不与人深交也不和人联结,游离人群外,像是高高在上的神。
可当你足够接近他,拉着他进入自己的世界,便会挖掘出他身上致命的魅力,除却这副几乎无可挑剔的皮囊,他眼底藏着的暗波,思考时不经意闪过的狡黠灵光,都足以牵动注视者的目光。
“你心情看起来很好?”须佐按捺着心里的复杂酸涩,问他。
“你下次像我这样一次性花个一两百万也会觉得心里很舒服。”
这显然不是正经回答,须佐没法接话,他将目光投向那些孩子们,只听广播滴滴答答响起一阵前奏,小孩们开始在他们面前放声歌唱起《友谊地久天长》,四五十人分了四个声部,伴着广播劣质的配乐,唱的此起彼伏,高低错落。
须佐:“……?”
荒:“……”
院长:( ̄︶ ̄)↗
八岐:“……贵院的孩子们真是多才多艺啊——”
院长:“哪里哪里?我们带着国家和诸位爱心人士的帮助,自然要尽全力培养这些孩子们,让他们都能有一技之长!将来才能报答国家与诸位爱心人士的奉献啊!”
只见院长向老师们一使眼色,整齐的方阵从中间裂开,空出一块地,几个不知什么时候换上表演服装的小孩举着彩绸花扇跳了起来,不一会,锣鼓声中两只喜庆的狮子蹿了出来,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一个大跳跃上升旗台,绕着院长和八岐三人一圈,一边一个站定了卖萌,歘的一下张开嘴,吐出一张卷轴:
左书:福如东海
右书:寿比南山
八岐大蛇:“……贵院,院风着实淳朴喜庆。”
院长:“哎,好话多听好事多磨嘛!”说着,院长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一块写着一百万数字捐赠的泡沫板递给八岐,八岐下意识接到手中后,一个圆润粉嘟嘟的小孩,抱着一束康乃馨上来献花,台下扛着相机的老师咔咔连拍,两只舞狮顺势在前面一蹲,音乐变成了更喜庆的《恭喜发财》。
“院长,资助人先生!站近点,微笑!”
八岐笑容僵硬,有些烦躁了,他不习惯这样被拥簇在中间,也不喜欢太近的肢体接触,领地被冒犯的感觉让他浑身发毛,然而随着摄影师的指挥,院长便向他靠了过来。
嘭的一声礼炮响起,漫天的彩纸飞舞模糊了视线,八岐正想要向后避开,一只手却从另一边将他拉了过去,献花的小孩趁着这个空隙插进了院长和八岐中间,扒在泡沫版上,兴高采烈地举起手中的花。
照片定格在这一瞬间,八岐呼出犹带薰衣草味道的空气,垂眼看着护在自己腰上的手。
心里又跳了一下。
“小心一点。”
那人放开手,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退开一个礼貌的距离,院长将花塞进八岐怀里,笑容满面的和他握手。
八岐不着痕迹的看了须佐之男一眼,压下再度翻滚起来的复杂情绪。
“接下来您还要去喝杯茶吗?”
院长眼里闪着星星,八岐唇边挂着冷冰冰的假笑。
“老院长,别让我再废话了,你手上的支票还差个签名才能兑现呢。”
院长当即亲自领人去了从前孤儿院那栋旧楼的档案室。
信息时代,福利院现在的信息档案都存的是电子档,但为了没有疏漏,荒去电子信息室翻资料,他和须佐来翻这间唯一留存一部分旧孤儿院材料的档案室。
说是档案室,实际上就是摆着几个木头架子的杂物间,空间狭小阴暗,地上积了很多尘,打开门的那一刻尘土与木材陈腐的霉味风起云涌的往外冒。
须佐之男挑了挑眉,看着八岐身上低调不菲的高定,“需要我代劳吗?教授?”
“我还不至于这么矫情。”八岐看他一眼,挽了袖子就准备进门,又被须佐之男拽了出来。
“这么长的衣摆,进去转一圈就是全自动扫地机。”
八岐犹豫了片刻,将外套脱下来放在门外。
“还有围巾。”须佐提醒道。
他想起昨晚的事情,手在围巾边上犹豫了片刻,腺体还在隐隐作痛,八岐抿着唇,觉得自己此刻的停顿不合时宜,进福利院前已经把话说清了,那信息素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一把拽了围巾,搭在衣服上。
看见发丝下颇为明显的敷料,尽管道了歉,须佐还是微微心虚。
“我昨天……咬的这么狠吗?”
八岐抬手拿起一本档案翻着,“跟你没关系。”
须佐没有多问,他只是来回盯着那块扎眼的白色贴布看了好几次,直到八岐忍无可忍的回头用梆硬的旧档案夹拍了他的头。
“能不能抓紧去找?磨蹭什么呢?”
“哦。”须佐闷闷答着,转身去翻面前架子上的档案,但把话憋在心里不问不是他的性格,于是没安静一会,他又问。
“还疼吗?”
“你没完了?”八岐就要转头去嘲讽,却忽觉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将鼻尖凑近颈后。
湿热的呼吸引起皮肤的战栗,八岐下意识屏吸,没能动弹。
“真的一点信息素都没有了,三级腺体的代谢能力这么强吗?”须佐鼻尖描过敷料边缘,敷料下的皮肤泛着粉,触感温软。
“你属狗的吗?用鼻子拱人?”八岐长出口气,反手推开他的头,“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须佐顺势将头放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你还在生气吗?我已经道歉了……我们和好可以吗?”
八岐想起今天他在人前疏离别扭的表现,“明明是你在和我耍性子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