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黑暗里,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温暖的怀抱,成了他生命里可望不可即的光。
八岐有点茫然地看着那道影子,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那个不该有的“心思”。
但怎么可能呢?他根本没信过须佐之男说的话。
须佐之男说他喜欢他,可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他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可如果须佐之男就是他不该有的那个“心思”,他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我还能信谁?八岐脱力得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如一条被剥皮的蛇,失去狩猎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伊邪那美从医药箱中取出提取腺体信息素的针管。细长的信息素提取针在 omega 意识沉迷时扎进红肿的腺体,抽取出 5ml 的信息素。
伊邪那美看着针管里泛着迷蒙光芒的溶液,眯起眼端详了片刻:“我会给你做检查,最好不要出现什么信息素依赖的后遗症,你可以利用这些特殊为之后的目标谋取合适的利益,但你要记住,可千万别陷进去了,那些抑制剂可以有效抵抗信息素引力——唉,omega就是麻烦,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实验体,偏偏是一个omega的腺体进化到了三级。”
“把他送回房间,躺在地上睡也太任性了,病了怎么办?”
保姆窸窣行动着,八岐昏昏沉沉间听见高跟鞋和开门的声音,终于喘下一口气。
自嘲的笑声让搀扶他的保姆身体僵硬,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母子二人都不是心善的茬,她不想掺和进去惹麻烦,但她需要这份工作来维系生活,她知道这个家里谁才说了算——今天她在八岐那间房子里打扫时敏锐察觉到了残留的alpha信息素,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伊邪那美。
“你有孩子吗?”
保姆混乱的思绪中听见那人虚弱的笑声,腿肚打颤,不敢接话。
“呵……给你个忠告,你这样懦弱无能的人,别要孩子了,你没有能力给他一个正常的环境成长,你这种人的孩子只会在你的言传身教下变成更软弱可悲的人。人太难养了,不如去养条不会说话的狗。”
八岐推开一动不动的保姆,踉跄着扶着墙回到自己的房间,“你明天不用来了,我也不会在你的服务评价上多说什么,之后都不用再来了。”
那女人怔愣过后,茫然跪倒在地,她小声嗫泣,却也不敢求饶分毫。
Omega 倒在床上,听着门外隐隐的哭声,这个冰冷的“家”里什么也没有,而他的“家”里残存的 alpha 信息素想必也被清扫干净了,他什么都没有了,记忆里回味到的暖跟着抑制剂与清洗剂的痛冷却散去。
须佐说喜欢他的话混杂着噪声,被记忆曲解成机械的谎言,和伊邪那美口中的歌谣一起变质。
都是因为那枚腺体,所有的爱和谎言都是那枚腺体得来的。
这要他怎么接受呢?至亲终有一日都会变心,那毫不相干的外人呢?感情这种东西,得到后终归会失去。
他伸手去摸颈后隐隐作痛的腺体,因为这甚至算不上背叛的一场闹剧认清了现实。
他彻底冷静了下来,那些因为信息素引力影响说的话做的事陌生的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伊邪那美有一句话说的对,他不能被那种激素带来的感情影响判断,快点变回原来的自己,不要再渴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他不能对这种感觉上瘾,不能再沉溺于这脆弱的状态里。
若想要自保,他只能靠自己。
八岐平复呼吸,看着漆黑无光的夜空。
若想要有尊严的自由活下去,他只有自己可以相信。
怀着一种近乎为多愁善感的心情,须佐难得收起了平日里温和活力的男大形象,他穿着衣柜里压箱底的黑色运动套装,干练的兜帽衫和收紧裤脚的长裤藏起他极具力量的肌肉线条。
荒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诧异的放下手机:“你今天……”
“嗯?”须佐之男转过头,天然蓬松的头发由于今日的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凌乱。“我怎么了?不是要回以前呆过的孤儿院吗,我就穿简单一点。”
“没什么。”
荒默默移开目光,没将那句“看起来像是刚失恋一样。”的话说出来,他们靠在树荫下的黑色SUV旁,静静等待。
不久,须佐意有所感的抬起头,就看见八岐穿了身价值不菲的高定从实验楼大门出来了。
“怎么,今天穿的这么丧气的样子,不知道要去办正事吗?”
八岐乌黑的发在脑后松松的束起,他穿着简单的v领衬衫和西裤,套了件杏色风衣,领口折下在脖颈间搭了一条墨色丝质围巾,腕上佩戴着低奢小众的腕表,右手中指指根戴着枚看不出材质的墨色蛇形戒圈。衬衣下摆扎进腰间,将他本就纤瘦的躯体勾勒出弧度,又藏进不断摇摆的风衣衣摆中。
皮鞋在地上的哒哒声近了,须佐移开视线,抬手摸着鼻子。
“还好吧……我们是去秘密走访调查的,穿的太显眼也不好……”
八岐用一种“我当初是怎么中了邪才收你进门”的眼神看着他,哼笑了声,“那你下次记得换张脸再谈低调。”
言罢,他拉开车后座便坐了进去,须佐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可八岐一副翻篇了的样子让他有种只有自己在意的无措。
荒一边觉得自己脑门锃亮,一边感叹自己这兄弟怎么一谈恋爱脑子都宕机了,他拍拍须佐的肩,说:“走吧,别让教授等太久。”
车子行驶出校门,跟着导航汇入高架桥中,须佐才后知后觉出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没感觉到临时标记的存在,短短一晚上,标记没了。
即便是三级腺体也不会将信息素代谢的如此之快吧?
经历过一系列自我剖析般的思考,以及那隔着玻璃的真相,标记消失这种意外发生的事情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可须佐就是无端觉得心里酸涩,他从小到大没这么发自内心的渴望过什么,即便曾有过,他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形式得到了。
这也算是拒绝吗?
这场“狩猎游戏”里,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败的自损一万,对方却看上去毫发无损。
强烈的挫败感让须佐不由自主升起一个念头,他要放弃吗?
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怎么能这么想?这才哪到哪?他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
从后视镜里,他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八岐大蛇,心里的酸涩苦楚堵在喉咙里。
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这么瞻前顾后,多愁善感吗?
黑色的SUV离开车流,驶向那座与记忆中相比变化几乎无法认出原貌的孤儿院,停在“阳光福利院”的大字门牌下。
“阳光福利院?”八岐看着那崭新的门牌,“倒是个好名字,不过你们不是说你们小时候是在一个私立孤儿院生活的吗?”
“是私立孤儿院,叫红什么来着……我忘记了,须佐,你还记得吗?”荒看向福利院里面的设施,都很崭新,布置的很干净利落,甚至有种模式化的整齐。
“不记得了。”须佐找好了停车位,从后面走过来,下意识瞥向八岐的脖子,但是围巾和发丝遮住了后颈,他什么也看不见。
“还是要进去问问情况。”荒说着,早有准备的掏出一份文件来,他向门卫处走去,留下须佐和八岐独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实就是如此,你的临时标记在我身上没什么大用处,代谢的很快。”八岐双手插在兜里,隐瞒了昨夜伊邪那美对他做的一切,也不想过多解释那标记的消失究竟是代谢还是药物作用。
是什么造成的在他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标记没了,以须佐之男的性格一定会纠缠一番。
至于那些因自己“不听话”而激怒了伊邪那美的猜测,他目前还不想告诉须佐之男。
八岐甚至做好了被缠问的准备,他心中硬硬有种别扭的躁意,在驱使他冷言冷语表现得满不在乎。可令他意外的是,须佐在一段沉默后,只是短暂的“嗯”了一声。
于是便更烦躁了——他还没有想到怎么去解决那个不该存在的“心思”,在那之前,他不想让多余的事情加重这种“心思”。
目前为止,他只能靠保持距离明确态度这种低级的办法来延缓事态的发展。
俩人不再说话,过了一会,眼看着荒交涉完毕和他们招手时,须佐看着八岐的侧影,闷闷补了一句,“对不起,教授,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控制自己。”
一句对不起让八岐怎么也抬不动脚了,他垂着眼睛,心里将这三个字反复念,竟觉得有些荒唐。
一个在八岐大蛇认知里从不觉得自己会有错的人,低头和他道歉了。
于是他回头,就看见须佐垂着脑袋,一副情怯的失落模样,在瞥到他的注视时又将目光移开。
“你还知道认错?”八岐语调微微抬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嘲弄多一些还是惊讶更多。
八岐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心里的复杂也变得不那么复杂,于是他顺势拾起往常略微尖酸的外壳将要反唇相讥。
可须佐忽然抬脚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去,低沉的声音又随着风落了下来。
“我确实没考虑到你的心情,所以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但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不会觉得抱歉。”
“这句话我想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衣摆悠悠落下,八岐抬手拨正被风吹歪的围巾,遮住颈后露出一角的医用贴布,他回头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叹了口气。
喜欢,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人的事。
心动,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犯了错?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那“心思”迟早会在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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