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样呢!注意你手里的移液枪!”
须佐扶着自己被重击的脑袋,愣愣看着一旁面色不虞的教授。
“八岐……”
八岐大蛇眉心一跳,手中文件夹方向一转:“喊的什么?没大没小!”
须佐被当着学弟学妹的面不留情面的教训了,有些窘迫,结果一抬手,移液枪的枪头掉在了地上。
里面吸着的一点溶液被磕了出来。
他连忙抬头去看八岐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教授看着地上那摊自己废了一小时才筛出来的RNA,深吸口气,笑眯眯的从他手上把移液枪拿过来,将人赶了出去。
“给我去把昨天实验室里用过的试管,烧杯,培养皿,电泳跑胶板都洗了!”
须佐不是第一次被八岐大蛇指使去干这些杂活,刚当上他的研究生时,八岐看不惯他,总是刻意刁难。研一能学的东西本就很少,须佐不想让自己的时间都浪费在瓶瓶罐罐上,闲余时就会来实验室跟在师兄师姐身边搭手干活,顺便学点什么。
直到现在,他跟在八岐身边实验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须佐虽然不喜八岐的性格,但他知道跟着八岐他能学到很多。
今天是他正儿八经单独跟着八岐学做科研,说起来还和那颠覆他们之间关系的一天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若非那管被打碎的样品,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如此突飞猛进。
八岐大蛇易感期结束回到办公室后,就将那盒样本带进实验室开始做解析。
除了被打碎的那管,其余几管里都是从至少有二级分化潜力的腺体中提取的信息素,底部沉淀着少量腺体细胞,以保持信息素的活跃。
经过简单测定,一管是omega的,另外两管是alpha的。
“如果打碎的那管还在就好了……”八岐看着逐渐停转的离心机,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气得磨牙,目光投向消灭他宝贵样品的罪魁祸首
某人太勤快了,完事后将他的办公室和休息室打扫的干干净净,找不到一块沾着信息素和细胞样本的试管碎片。
刚刚还把他好不容易才分离出的RNA给浪费了。
他越想越气,啪的一下将离心机的盖子合上,拉开里间实验室的门,当着众多学生的面,冲水槽边苦哈哈刷瓶子的人又下命令。
“须佐之男!去把之后一周要用的LB琼脂配了然后灭菌倒平板!”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大气不敢喘的研究生和来做大创的本科生面面相觑。
一个大二的学弟压着声音问:“学长,那我们干什么啊……”
将学弟学妹的工作一码全做了的学长一摆手,“没你们事了,回去吧!回头我把数据和实验报告发你们!”
众人看着刷杯子刷的欢快的须佐,一边感叹这人算是被导师彻底逼疯了,一边庆幸。
还好有须佐之男,他来了以后,八岐大蛇炮轰其他人的次数显著降低。
窗外天光变幻,昏黄落日将丝绸一样的橙色光带投注下来,蓝蓝绿绿的试剂瓶被暖色附庸,冰冷的溶液得以被赋予生命。
八岐疲惫的揉按眉心缓解双眼的酸涩,门锁被转动,咔哒一声,随着脚步声响起,一杯温水和一瓶盖药被放在他手旁。
他凝眸看着杯子里的清水,半晌后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抬起头。
“谁让你进来了?”
“该吃药了。”须佐余光撇过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没继续催促,而是转身要离开。
“等等!过来!”八岐在他将要打开房门时叫住了他。
须佐转过头,抿了抿唇,“我还有几个烧杯没洗……”
“洗一天了还没洗够?”八岐拿起手边的腰枕砸向他,笑骂,“过来,去旁边把医药箱拿来。”
须佐抬手抓住腰枕快步上前,打量着他,神情认真,“医药箱……你哪里不舒服了?”
八岐嘴角撇下来,“……让你拿就快去!”
Alpha任劳任怨的把腰枕塞回他身后,到一边的冷藏柜旁拿出医药箱放在他办公桌上。
“你到底怎么了?易感期还没过吗?”须佐皱着眉,语气有些焦急,八岐却不回答,兀自打开医药箱,在最底下的一个夹层里取出一套被塑封的医疗注射器。
他正准备拆开包装,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
“你要干什么?”须佐看着针管前那与普通注射器截然不同的细长针头,神情紧绷,“这不是普通的注射器,这是用来提取信息素的针头……”
“你知道?”八岐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医用手套和消毒酒精递给他,“那正好,你来吧,帮我提取5ml腺体信息素。”
须佐之男拿着那手套和酒精,恨得牙痒,“你不知道你刚经历易感期?你腺体哪能……”
“我哪有那么脆弱?”他不耐烦地转身撩开头发露出后颈腺体,“你动作快点,我今天想早点下班。”
他实在没见过那个博士上班天天拿自己做实验材料的,须佐之男捏着针管,心里万般不愿意,可是这几日与八岐的深入了解,让他知道这人犟起来有多难缠,他不想再在这些事情上和八岐有争执。
八岐虽然目前没有明确拒绝他的追求,但保不齐哪天就后悔了。既然如此,争吵就会让这层关系变得如履薄冰——他不想这样,他想要维系好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于是生来强势暴躁,说一不二的alpha被迫耐下性子,试图“讲道理”。
“过几天可以吗,过几天等你身体好些了再取,这实验不那么着急不是吗?”
八岐大蛇闻言转头看他,眼神不耐,“怎么不着急?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东西送来我这,还玩了一手投毒,不就是让我有足够的理由查下去?现在各个方向的线索都断了,我不应该想办法继续推进下去吗?”
“那这件事情和你自己的信息素有什么关系?”须佐不解,掰着他的肩膀看他,“那几支信息素和你有什么关系?”
Omega沉默了,他眼神瞟向电脑屏幕,看着上面标红的那道碱基序列,很久后道,“我那天……被诱导易感,是因为盒子里的机关打碎了其中一管信息素。”
“你来的时候信息素已经有些散了,但是——那信息素的味道和你的一样。”
握着他肩膀的双手收缩了下,须佐不可置信的反问,“你是说,有人窃取我的信息素?这不可能!”
八岐回头瞥他,“不只你的,还有我的,看到那道红色的碱基序列了吗?都不需要去库里比对,这一段的碱基排序非常特殊,我太熟悉了,除了我自己,还没有人的基因能长成这个样子。”
“如果你没有勤快的把试管碎片收拾了,这图表上还会有一道你的碱基序列。”
“你……”须佐瞠目结舌,“你没事为什么背自己的碱基序列?”
人体基因组的碱基序列数目不小,更不用说其中有大量重复且无用的密码子序列,在数目或排列中,仅仅是一个ACC的颠倒或者一个UGU的重复,都会导致很多序列片段的表达作用天差地别。要记住这些碱基序列的不同,不亚于脑子里安装了一台计算机。
“我只是对这一段序列很熟悉。”八岐有些无语地看着他,“我是学什么的?对这东西敏感一些也不奇怪吧。你什么时候要是有我这个本事,你也能去评教授职称了。”
为什么会对这段序列熟悉的原因他没有多说。黄昏下,omega的眉眼混杂着暖色,平静的神情难掩倦意,须佐垂眸凝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离他近了一分。
他问道,“这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们的腺体细胞怎么可能无声无息被人窃取……”
“这几管细胞很年轻,不是这几年被采样,我猜测是在幼体未分化时就被留存了下来。现有的线索指向了你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你要不要联想一下他们为什么要取你的腺体细胞?”
八岐冷笑了下,转身将实验数据向下划,将一个曲线图表给他看,“黑色的是一个普通alpha腺体信息素能量曲线,是对照组,另外三道是那三管信息素。”
图表上,黑色的曲线在最下方,平缓的弯出一道S形线条,而橙色和蓝色的两条曲线却在一开始就陡然升高,形成两道更有曲度的曲线,最夸张的是最上方的紫色曲线,比其他三道曲线更加陡峭,几乎是以“指数爆炸”的垂直趋势向上走去。
“怎么会这样?”须佐有一定的专业知识,他看得懂这张图上几道曲线代表着什么。
这三管腺体细胞的拥有者,信息素中蕴含的能量远远高于普通人的腺体能量。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腺体,脊背发凉。
“你知道【伊甸园】实验室吗?”八岐向他挑起了新的话题。
“我……”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天照公司里最核心的技术就是【伊甸园】实验室遗留的项目之一,这是高天原集团的核心机密,除了伊邪那岐,天照还有他,无人知晓。
“【伊甸园】实验室有个有关腺体能量与能量剥离应用的项目,也是后来被社会诟病有悖人伦,紧急叫停的项目,后来【伊甸园】实验室被政府取缔,这项研究被封存,不了了之。但是项目进行中的一些实验材料丢失了。”
八岐喝了一口温水,抬头看着他,“别和我装傻说你不知道,作为高天原不多的继承人,还接受了基因改造实验,你不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忘了问你,你的腺体分化等级是多少”
须佐沉沉看着他,脑子里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也是……娜美阿姨和我爸以前是一起做这项研究的人,你知道这些不奇怪——我是二级腺体,我之所以会被我爸领养也是因为他发现我有二级腺体分化的潜能。”
他目光投向图表,“腺体分化十分困难,很少有人能自我分化,我也是后来……侥幸在我姐的帮助下分化成功的。”
八岐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这几条曲线里应该有一条是天照的。另一条……我不知道是谁的。”
须佐回头看向八岐,欲言又止。
“不敢问啊?”八岐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点了点紫色的曲线,回眸冲他笑了下,“我是三级腺体,应该也是……唯一的一个三级腺体拥有者,最上面的曲线是我的,这也是我笃定那段碱基序列是我的原因。”
三级腺体,拥有着可以支撑一座城市数十年运转的能量,那么庞大的能量被压缩在一枚小小的腺体里——须佐知道腺体分化要经历怎样的痛苦,他自认为已是意志坚定之人,也差点没能在分化过程中坚持住。
他分化时经历过什么?须佐心里一揪,下意识想要去握住他,然而他刚伸出手,就听见八岐道:
“不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说不定还有一个三级腺体存在呢?所以我要验证一下。目前的材料太少了,如果那管材料没被我打碎就好了……”八岐喃喃自语,没有注意到须佐的动作。
“不过现有的线索都说明你小时候呆过的孤儿院一定和【伊甸园】有关系,如果可以在去孤儿院前有更多的数据……”
“你来抽我的信息素吧。”须佐忽然就握住了他的手,“那份样本被我扔了,我再还你一份。”
八岐顺着被握住的手看上去,目光撞进那双眼里,便无法移开视线。
鼻尖微动,八岐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薰衣草味道。
是他的信息素……
八岐回过神来,下意识移开视线,一边暗自反省自己怎么又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一边嘲讽他:“你本来就要负责。”
“嗯,我负责,全都负责。”须佐拉着他笑起来,年轻帅气的脸上带着纵容的温柔。
八岐直觉这话有哪里不对,却想了半天没觉出问题,于是他一巴掌扇在须佐肩膀上,“找个凳子坐下,转过去!”
细长的针头扎进腺体时,须佐下意识攥紧拳头,剧烈的疼痛从脆弱的腺体蔓延向全身,随着针管抽动信息素,一种被侵犯的危机感让他喉咙里溢出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