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须佐在窗外鸟雀的叽叽喳喳里醒了。
包扎好伤口后他本来想回家的,但天照坚持让他住院观察一晚,防止半夜伤口感染来不及就医,他拗不过姐姐,心里也对自己受伤一事有些心虚,只好乖乖听话。
后肩受伤,须佐在病床上趴了一晚,半边脸都压麻了,他困倦的皱眉,为着避光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半梦半醒时,就看见八岐大蛇坐在他床头削苹果。
刀尖反射寒芒,他倏地就精神了。
果皮一溜串打着卷从omega干净的指尖落下,不薄不厚,看那品相是可以原模原样拼回去的。
须佐心里一突,想说句早安,结果眼睛盯着那串漂亮的果皮,脑子不转的蹦出句:“好手艺,练过吗?”
啪的一声,眼看要削完的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
八岐笑着瞥他一眼,麻利的将最后一节皮削干净,看着趴在床上的须佐,慢条斯理的咔嚓一口咬下一块果肉。
须佐一囧,嘀咕:“……不是给我的啊?”
“嗯?”八岐又咔嚓了一口,舌尖卷起唇角的果汁,“谁知道我削个皮的功夫你就醒了?”
看着他慢条斯理吃东西,须佐心里隐有一丝期待:“你怎么来了……我姐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我没事的,这都是小伤。”
“想多了。”八岐将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果盘里。
“去看昨天受伤的几个学生时,路过从观察窗看见你这里有苹果,进来尝一个罢了。”
这借口找的还真像回事,牵强的像真的。
“我不是你学生吗?”须佐心里一边吐槽,一边咕哝着。
八岐微笑,“你叫过我老师吗?”
须佐之男哑口无言,感觉不疼了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教授的嘴比死了三天的鸭子还硬,他怕是这辈子都别指望能从对方嘴里听见一句舒心话。
于是他不再开口,又将脸转了回去。
耳边传来一阵咔擦咔擦的声音,须佐在莫名的烦躁里一团乱麻,想去看是怎么回事,又念起方才发生的一切,憋着气,硬是忍了。
声音不一会就停了下来。
带着果香与木犀味道的东西轻轻在他脸上贴了一下,湿润微凉。
须佐看过去,见那雪亮的刀尖上扎着一块苹果。
八岐垂眼看着他,发丝落在胸前。
“不是要吃吗?”
须佐看着他,呆了片刻,下意识张嘴咬过那块果肉,牙齿上下一动,甘甜的味道瞬间弥漫进口腔里,生津止渴。
木犀的味道似乎又甜腻腻的缠了上来。
Omega像是对alpha逐渐深沉的眼神毫无所觉,拍了拍手就要起身离开。
“吃过苹果,也算是我的慰问吧,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早日康复。”
须佐抿着唇,目光有些幽怨:“教授,这慰问也太敷衍了些吧。”
八岐眨了下眼,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他心里在叹气,须佐抓住的胳膊正好是被烧伤的那只,扯动间伤口隐隐发痛。
“那你还想要什么?”他只好顺着力道坐了下来,解放自己可怜的胳膊。
Alpha舔了舔齿间的甜味,眼神颇有些乖张的看着omega的脖颈,鬼使神差道:
“可不可以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
“你说你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荒有点艰难的将须佐的话琢磨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
“你之前不是恨得他牙痒痒吗?”
“也不算是喜欢吧,就是比之前,有点好感……之前我是讨厌他,但是我一个alpha,和一个普通omega较什么劲?”
须佐扒拉着餐盘里的菜,苦恼地说。
“而且我可能,并不了解他,我对他的认知太片面了。”
“所以这就是问题。”荒的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两下,“须佐同志,你都不了解他,却因为他是个和你信息素契合度高的omega,就对他有好感。”
荒郑重其事地说:“你知道多年前那个【伊甸园】吧,那个机构虽然因为非法科研而臭名昭著最后被取缔了,但有几个研究课题在之后的重复实验中已被证实确有其事。”
“比如信息素契合度的引力问题。”
须佐看着荒,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来找你谈谈啊,我是有点分不清楚我是对他有感觉,还是因为信息素的契合度而遵循本能靠近他。”
荒捡着饭里不爱吃的鱼肉,漫不经心地说:“还用猜?你当然是因为契合度了,能让你【一见钟情】,那契合度一定接近百分百了,太少见了。”
须佐抿了下唇,又嚯嚯盘子里的菜,“哪有一见钟情那么夸张,可就算我是本能……他也是吗?我和你说我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因为那次我救了他,他真的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荒:“……”
最后那句说的太过认真,让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反驳,须佐以为这个结论触动了荒,于是开始认真起来,滔滔不绝的列举。
“……我受伤第二天,他就找借口来看我了当时就我们两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找他要安抚信息素,他稍一犹豫就给我了。”
须佐喃喃自语,“他还给我削苹果。”
荒:“你还知道自己会脑子一热……可这能说明什么?”
须佐正色:“他应该是对我有意思了。”
说完,他肯定般的强调了一遍。
“是的,他对我有好感了。”
荒觉得这人大概是被契合度冲昏了头,才能这么愣头青——须佐之男不是脑子一热,是被高契合度烧坏了脑子。
他不得不也烧起自己的脑子,去想个说法来劝自己这位有些天真的朋友。恍惚里,他也闻到了那股神乎其神的木犀香信息素——
“说什么呢?”八岐和月读站在他们桌边,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须佐看见八岐,眼神闪躲了一下,却欲盖弥彰硬着头皮看了回去。
“没什么,你吃了吗?”
八岐笑了笑不说话,他瞥向荒,眼里带了点探究——荒背后忽地冒起冷汗。
月读看了看自家学生脸上的神色,识趣的打圆场:“荒,吃完了吗?吃完了和我回去一趟。”
那可是求之不得,他端了盘子就跟着月读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走到食堂门口,月读却又和他说。
“好了,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跟着我了。”
“啊?”荒神情错愕,问道:“老师,可是刚刚您不是说……”
“不用这么和我客气,做老师的帮学生解个围不算什么,况且我也不希望你和八岐走的太近。”
荒心里一动,追问,“老师,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月读转过身,光逆着打在他身上,便显得他眉梢柔和,唇色浅淡,晦暗不清的面庞上,一双眼里仿佛盛着夏日水面的凌凌波光。
荒盯着那双眼,一时有些恍惚,微微垂了眸。
月读抬手摸了摸学生的头,又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靠近八岐,多的你不用管,听话。”
荒犹豫着,半晌后点了下头,“那须佐……”
“他有他姐姐护着他,你有什么呢?”月读的眼神更柔和了,“荒,我收你当学生时看过你的档案,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这样的孩子,在很多时候,越要学会保全自己,再去顾虑别人,知道吗?”
月读的话不无道理,甚至真实而尖锐的深深戳着他的心。
他是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孩子,本就没有亲人可以依靠,除了月读这位恩师,也就须佐还算得上是信赖有加的朋友,若是唯一的朋友他都帮不了,那他还有什么能力去找那个救他的人?
“老师,我……我明白的。”
月读看着荒,知道他没完全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很久后,他转过了身。
“荒,老师不会害你,离八岐大蛇远一点,那姐弟二人和那两位的乱子,你管不了,也不能管。”
另一边,须佐之男如坐针毡。
那天的事情虽然最终和八岐没了关系,校方也对受伤的学生们给予了补偿,但因事情由八岐而起,为了平息舆论,领导层讨论后还是降了八岐的职称,可这反而让八岐大蛇在学校更出名了。
“老师早。”
路过的学生和八岐打着招呼,惊讶于这位风头正盛的教授怎么突然有兴致来学校食堂吃饭,往来间均报以好奇的目光。
须佐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只低着头,筷子扒拉着饭菜,却没有一点胃口。
和荒侃侃而谈的轻松架势一去不返,他如一条霜打的茄子,沉默不语,不知是尴尬还是那自我调侃的情愫作祟,眼下的情形使他开始焦躁不安。
“伤好的怎么样了?”八岐搁了筷子,打破即将冰点的气氛。
“没什么大事。”须佐干巴巴的说着。
“你这几天没来实验室,我以为你还病着。”
八岐站起身,“不舒服就多休息几天,我会给你准假。”
见他要走,须佐心里一紧,下意识抬头,还伸手去拦,“我没事的,不会耽误实验进度……”
眼见着须佐之男要碰到他还没好全的胳膊,八岐眼神一动,很自然的让开一步。
须佐之男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八岐,却发现对方紫色的眸中涌动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须佐之男,我是你的导师,作为导师看望关心受伤的学生很正常。”
Omega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甜味——他的信息素从腺体溢出,无形而无心的撩拨着alpha的欲望。
八岐似是对自己散发信息素的行为毫无所觉,眼神那样冷静平淡,嘴角的笑也没有丝毫暧昧。
“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之前那种比较有距离的师生关系——不管你怎么想的,又是怎么误会了,我都没有那种心思。”
八岐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须佐瞳孔一颤,他抬起头,目光微有受伤地看着八岐。
十分钟前的想入非非和心潮澎湃彻底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