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猛然从梦中惊醒,才发觉背后已经汗湿一片,他起身困倦的揉了揉眉心,努力将那些往事压回脑海深处。
正如伊邪那美所希望的,那些本来还能一起玩的孩子都默默和他保持了距离,不再和他有更深入的交流。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八岐与人的关系就如同坐公交。
在其他人的旅途中,每个人都有可以和陌生人一起共乘的一段时间,有的人还可以在乘车时相互熟悉,交好,结伴一起下车,再走一段路。
只有八岐,他从起点站一个人坐到终点站,车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过客,没有人陪他走到终点去,没有人会和他一起下车,走过车站,走过马路,走过巷道,回到家里。
八岐在这趟旅程里,学会了八面玲珑处事圆滑,学会了三分真心七分假意,学会了相敬如宾君子之交。
他没有一个可以倾尽所有的朋友,也没有一个能包容体谅他的家,他被困在那辆公交车上,一个人,从起点站一路坐向终点。
渐渐的,在伊邪那美的干预中,他不再信任何人,他只信自己。
咖啡凉了,苦味腻的舌根发麻,八岐百无聊赖的随手将没喝几口的咖啡倒进一旁蔫了叶子的发财树里,准备重新去煮一杯,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八岐大蛇皱起眉,正要去接,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教授。”
须佐之男招呼也不打一声的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带着他往门口跑。
“干什么?”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学生,潜意识觉得不妙,脑子里有根筋突突的就跳起来。
须佐头也不回,只顾着拉着他走,“出事了,有个女人说我们实验室的项目害死了她的女儿,要找我们要个说法!”
八岐脑子里紧绷的弦啪的一下断了,他闭了闭眼,甩开手快步走到了须佐之男前面。
实验楼外混乱一片,八岐扫了一眼,就锁定了闹事的人。
那是个女性beta,一身廉价的T恤牛仔裤,包裹着略显臃肿的身体,肩上背着印有香奈儿商标的义乌皮包,染成棕红色的头发烫了卷,在脑后扎成一团。
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乍一看去,让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在饱经风霜的细纹里,泛着血丝与疲惫,散发出一种倔强偏执的神色,与所有人沉默对抗——女人脖子上用废纸板做成的挂着一个牌子,不知用什么写下四个潦草红字。
【还我女儿。】
八岐打量她的时候,女人也看到了他,她微微一愣,红着眼眶就要冲上前,被在一旁轻声劝慰的学生手忙脚乱的拦住了。
“你认识我?”八岐看着,语气是肯定。
“是你……就是你!我女儿就是被你拐跑的!你把女儿还给我!”
女人推搡着学生们,大声嘶喊着。
而几个学生和保安自是不能就这么放任外人闯进教学实验大楼,楼里各系各院各课题小组无数,不知有多少昂贵的材料与仪器,哪经得起折腾。
他们一边拦人一边劝。
“哎哎哎!阿姨!没证据的事情不能乱说啊!”
“是啊!阿姨,我们根本没见过你女儿,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我们的实验室不叫这个,你看!我们就是一个学校里小小的科研实验室而已。”
“你冷静一点,阿姨,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女人喘着粗气,忽然神经质的笑起来,眼睛转动,将拦着她的学生挨个看过去。
她身前的牌子上,红色的字体像是接收到了这位母亲绝望的呐喊,异常鲜艳,颜色血一般渗人。
“那这个这份这文件呢?也是误会吗?”
八岐目光收缩,视线移到女人手上哗啦作响的纸张,眼尖的看见上面有个黑色苹果的logo。
——那是伊邪那美名下能源公司的logo,而八岐也是这家公司的科研顾问和股东之一。
一切闹剧都有了解释:有人假借着他的名义在暗中搞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还出了事故。这事被有心人曝了出来,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得罪有权有势明显更厉害的伊邪那美这个alpha,便将矛头指向了八岐这个与母亲关系不和的omega。
“你说话啊,你也是omega!你是有多狠心的人能去骗另一个omega!她是我女儿,她才21岁!她还有大好年华,她还没好好享受这个世界就……怎么能这么对我的女儿!”
女人不顾一切得要冲上前,而听到她控诉的围观群众面面相觑,小声彼此窃窃私语。
拦着女人的八岐的学生见风向不太对,顿时有些着急了,拦着女人的手下意识用了力,女人情绪激动之下被推了正着,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场景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beta狼狈的倒在地上,抬头看向同样愣在原地的学生,那些文件雪片一样散在地上,她的目光穿过纷乱的纸张,落在被人重重保护下站着的那个“教授”身上。
女人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八岐,“你……你们……这是要打人吗!”
更嘈杂的议论声沸反盈天的响起,有围观的人把地上的纸捡了起来,看见标题上“虚无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几个字,和副标题“人类腺体能量的研究与开发利用”。
众人咂摸着这标题里的惊天秘密,随即看到了下面科研顾问一栏写着【八岐大蛇】。
“研究腺体?疯了吧!这涉及伦理道德问题,腺体的秘密一直都没人敢探究。”
“这能是合法的吗……”
“文件都有了,要不合法,怎么没人抓啊,说不定是灰色地带。”
“有关腺体,哎,你说他们是不是抓人去做实验啊!”
“哎呦,要是那样的话,这人的女儿凶多吉少
“真可怜,明明是受害者,来讨公道却被这样……哎,谁叫那是八岐大蛇教授,家里有钱有权的,看样子这女的不反被告都不错了……”
有人悄悄掏出了手机对准闹剧中心拍摄起来,不时的闪光灯让站在八岐前面的须佐眼皮一跳。
那个站在中间失手推人的学生看见举起的一部部手机就慌了神,下意识就要上去阻止,大喊到:“拍什么呢?不要拍了!还嫌不够乱吗!”
然而这个举动却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围观的人们找到了宣泄的矛头,大声指责起八岐一方,更有情绪激动的人站了出来.,将那个学生推到在地,更多的人举起手机,议论声也更大了。
场面开始混乱不可控,须佐不得不离开八岐身前去阻止,他转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别冲动!等警察过来再说!”
他冲进去护着傻在原地的那个同窗,而涌上来的围观者却不愿再做观众,一部分人的立场倒向了受害的女beta,一部分人还在观望,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试图将水搅得更浑。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阿姨!你想要钱直说嘛!八岐教授有的是钱!”
钱?钱能换回我女儿吗?Beta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嘈杂的议论声中混杂着或怜悯或嘲笑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后却混成一团黑沉沉的水,听不分明在说什么,可传达出的意思却十分清楚。
“好可怜啊,她女儿怎么就是八岐教授的学生呢……”
“和八岐大蛇讨公道吗?谁不知道那个人身后可是……”
“可怜什么嘛!出了这种事她女儿没有责任吗?一个omega……啧啧啧,谁知道不是她那个omega女儿自愿的……”
“是啊!我看她说不定就是来闹一场,好让自己能拿到更多赔偿的!她女儿没了,她还要来闹事吃她女儿人血馒头!”
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想要钱……我只想要我女儿……我只想要我女儿回来!
那些学生无意间说的话,成了压倒女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摇摇晃晃的她站稳了身体,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
她恍惚看见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笑着转身向前跑去,银铃般的声音随着身影消散一空,麻木的悲痛中,她看见了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罪魁祸首。
那个omega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仿佛她的痛苦与无助都不过是路边顺便可以碾碎的杂草。
是那样微不足道。
“……还我女儿……你们还我女儿啊……”她喃喃自语着,涕泗横流的脸上空白茫然,红肿的眼中却从绝望中浮现出一抹狠决。
须佐在一旁焦头烂额的疏散人群,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心里盘算着现场的人数,从腺体里释放出了一点压迫信息素,围观的人只觉得身体忽然不舒服起来,下意识纷纷散了。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努力结束混乱,眼角余光骇然瞥见那beta竟不知怎的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促使她推开人群,冲到了八岐大蛇面前。
女人手里握着什么,也不管还有人挡在前面,就目光决绝的挥手将之泼了出去。
“我女儿被你们害了!你们不还我女儿!就陪我女儿一起死!”
须佐心道不好,他下意识动用了自己隐藏的力量。
太混乱了,没人注意到有人怎会在那样短的时间从十米开外冲进来。
八岐看着那罐向自己泼来的液体,鼻尖一动,嗅到了刺鼻的味道,他自己就是理科博士,自然看得出那是什么。
硫酸。
然而一切已经闪躲不及。
八岐瞳孔收缩,他凝视女人扭曲的脸,却从那双眼里看到悲痛和绝望——那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抗争命运的不公。
“小心!”须佐之男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冲上来,将八岐扑倒在地,一部分硫酸被须佐用后背接住了,衣服瞬间被腐蚀焦黑,硫酸破开屏障钻进皮肉里,火辣辣的疼。
“杀人了!杀人了!”
围观者轰然散开,纷纷躲避着飞溅而出的硫酸,但离的近的几个学生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波及。
“艹……”须佐疼的弓起腰,直冒冷汗,却还是下意识看向怀中被保护起来的八岐。
“你没事吧。”须佐有点担心,自己是alpha,皮糙肉厚抗性强,还有……不为人知的能力,但八岐一个omega就不一定了,要是被伤到会很难好。
见八岐不说话,他有点着急,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须佐皱眉,释放出alpha的安抚信息素,顿时这一片区域都被薰衣草的味道占领,而八岐被包裹在这与他契合度极高的信息素中,渐渐回过神来。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在混杂着求救声和哀嚎声中,在手机的闪光灯与杂乱里,校领导终于带着大批警察和保安过来了,他们疏散人群,安抚学生,为受伤的人短暂处理伤势拨打急救电话。
陷入疯狂的beta被赶来的警察和保安彻底控制住了,却仍在恶毒的咒骂着,仿佛每骂出一句,她心里就能得到一些慰藉。
骂着骂着,女人却哭了起来,眼泪糊了满脸,看上去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