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站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周周,”他仍执拗地劝我,“现在走,还来、来得及。”
我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十年了,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北大图书馆帮我找书的青年,连说话时微微下垂的眼角都没变。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走。”我摇摇头,最后一次拒绝道。
教堂大门突然被撞得震天响。修女们慌作乱一团,年纪小的已经哭出声来。轻舟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带孩子们去地窖。”我对轻舟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轻舟没动,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您呢?”
“我给你们争取时间。”我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尽量轻柔,“记得给我烧纸,多烧点。”
轻舟还想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她浑身一抖,终于松开手,转身去召集其他修女。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把手枪上了膛。
前厅传来木门碎裂的声响,我数了数手枪里的子弹,六发。够带走四个鬼子,如果运气好可能是五个。
门锁被刺刀破坏掉,日本兵端着步枪冲进来,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躲在忏悔室后面,数着他们的脚步声。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
我深吸一口气,从掩体后闪身而出。第一枪打中了领头那个的眉心,他仰面倒下时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剩下的人立刻散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
第二枪打偏了,只擦过一个人的肩膀。第三枪命中胸口,那个日本兵捂着心口跪倒在地。我趁机躲到柱子后面,听见子弹打在石柱上的闷响,石灰粉簌簌落下,迷了我的眼睛。
“周周!左边!”秦风突然喊道。
我猛地转身,正好看见一个日本兵从侧面扑来。枪声响起,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倒下去时刺刀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寸。
还剩三个,但我只剩两颗子弹,并且我没有学过枪,没法保证全部命中。
我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秦风飘在我身边,脸色比我还难看。
“右边两个,左边一个。”他小声说。
我点点头,突然从柱子后滚出去,连开两枪。右边的两个应声倒地,最后一个的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在墙上炸开一个洞。
最后一颗子弹打光时,我看见那个日本兵举起了军刀。我看见秦风扑过来的身影,他想挡在我面前,但好像有点晚,刀光闪过,脖颈突兀的覆上一层凉意。
奇怪的是并不疼。
我只趔趄了一下,抬手,看见掌心的鲜红。血很快涌出,顺着锁骨流进衣领,再浸湿了衣服,滴滴点点溅在教堂的地板上,和彩绘玻璃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幅后现代的宗教画。
秦风跪在我身边,徒劳地用手去堵那个伤口。他的手指这次没有穿过我的身体,可是血还是不停地涌,像条小河潺潺而流,他的手掌很快被染红,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视线开始失焦,我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眼角带着些晶莹的反光。
然后是嗅觉,味觉。我开始尝不到嘴里铁锈般泛苦的味道,闻不出来自己的血液是否还是流动着像条小河,以及喉咙后知后觉蔓延上来的疼痛。
最后消失的是听觉。远处有上锁的声音,可能是轻舟他们逃走了,近处有皮靴踩过血泊的声音,像踩在秋天的梧桐叶上,带着步枪上膛的咔哒轻响。
血呛住喉咙,我也没有再挣扎,黑暗笼罩下来,出奇的平静。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回顾,就像吹灭了一盏灯。
死亡降临得比想象中温柔。
再睁开眼时,站在北大图书馆门口。梧桐树还是那么高,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有人在读《新青年》上的文章,声音清朗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秦风从图书馆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他穿着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鼻尖被凛冽的冬风刮得通红。
“周周!”他朝我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找到你、你要的那期《新潮》了!”
我低头看自己。月白衫子,黑裙子,是十多岁的打扮。手指纤长白嫩,没有常年拿粉笔留下的茧子,阳光照在皮肤上,恍惚得让人想哭。
“发、发什么呆?”他跑到我面前,把书塞进我手里,“不、不是说要去听□□先生的讲座吗?再不走,该迟到了。”
我抓住他的手,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突然想牵着你走。”
他攥着我的手,耳朵尖红了,又开始结巴,“这、这样不好吧,被人看见......”
那你怎么牵我牵得那么紧?
我哼了一声,却没点破他,低头打量树影婆娑的林荫小道,轻笑起来。
“走啦!”我扣紧他的手,无所顾忌地向前奔跑。风吹起我们的衣角,像两只终于找到归途的鸟。身后,图书馆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镀了层金。
南京城的炮火,教堂里的安魂曲,都成了遥远的往事。那些未说完的话,未流尽的泪,行至枯骨的灵魂,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回家吗?
回家。
合二为一,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