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终于,终于看见了无边黑暗中的一点光芒,那光芒中笼罩着一个人,一个结束了战斗正在休憩中的人。
悄声靠近。
披着深蓝色羽织的人似乎也听见了来人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羽织下的左手搭上刀柄,微微推出一截冷光,侧头望去。
于是,两道人影映入那双眸中幽蓝深潭。
是锖兔和不死川啊。
“咔嚓”
蓝眸的剑士推刀回鞘中。
“花道跟地缚灵的交谈还没结束,你们也一起等吧。”语气平平的陈述。
“你确定他们有在好好交谈吗?地面上的那座楼可是整个都塌了啊!” 不死川依旧维持着警惕。
“打架也是交谈的手段,他们的颜色都还活跃着。”只需稍微仰起一点头就能看见那两道几乎重叠起来的驳杂金黄与浑浊黑紫,已经有片刻不像之前那样拉成线形到处乱窜,一定是打完后终于开始商谈了,关于地缚灵,关于宛若复制品的咒灵。
没有否认是打斗导致的楼塌掉这一点啊。
“义勇你没被塌陷影响到吧?”
关心人。
“我们确定不用去帮忙吗?这下面的鬼都被你清理完了吗?”
关心事。
同时接收到两个问题,义勇思考着组织好语言才回答:“没受影响,我们帮不上忙,鬼清理完了。”
所以是在杀鬼的过程中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吗?尽管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但衣物上大大小小的破损仍在,完全能借此想象出此前战斗的激烈。
“义勇你没事就好。”锖兔一边说着放心一边绕着人囫囵转了个圈,顺便拍去义勇身上的尘土,凝固的血迹是拍不掉的,得等回去驻地找隐帮忙清洗和缝补。
“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吗?”不死川自知确实在咒术与神道方面帮不上忙,不过去添乱就是最好的了,就像那边的人也鲜少会干涉他们杀鬼。
义勇乖乖站着任由锖兔上手打量,闻言先低头看手腕上紫绳,绳子似乎在缓慢缩回,后抬头看静止的两个光点,不,光点不是静止的,虚着眼望去,好像是在朝自己所在方向下降。
是终于谈拢了吗?
于是回头对不死川说:“不用等,他们下来了。”
看似缓慢实则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话音才落下,灰紫发的咒术师便拎着一个金黄的八爪鱼挂件出现在了三名剑士面前,两只纸鹤汇合,照亮的范围瞬间扩大了一圈。
把三四十条腕足砍到只剩八条了吗?义勇瞥了眼挂在咒术师镰刀上的那团金黄色,气息很虚弱,但还没到要消失的地步,很微妙的分寸。
“解决了?”
“顶多一半吧,幕后黑手的诅咒师不在这座废城里,也麻烦水小哥出去后帮忙留意下额头上有一整圈缝合线的人。现在要先抓紧离开这座城,没有了地缚灵作为供能枢纽的城市用不了多久就会里里外外整个塌陷的,地下城在别的木楼处有其他出口,跟紧我!”扛起花满在肩简单辨认下方向后抬脚便跑。
义勇没有任何犹豫地跟上。
而锖兔和不死川也在短暂的两个顿步后接上。
感觉自入城以来一直在跑,一直没停,也不知道干了个啥。
忙忙碌碌又无所为。
跑步,奔跑,越跑越快。
飞在头顶的纸鹤双翅扑扇的频率越发的快。
跑了很长一段路后看见了黑暗中蜿蜒向上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木制楼梯,第一名咒术师“噔噔噔”跑上了楼梯,第二名剑士
“啪嗒啪嗒”也上去楼梯,第三、第四名剑士紧随其后。
绕圈,绕圈,盘旋着向上绕圈。
楼梯的每一级很窄,但又做得很高,得留心些脚下,得踩稳。
窥见了光,感受到了光,自梯井口洒落的银白月光如轻纱般披在每一个奔跑中的人身上。
一级一级螺旋向上,越往上越窄,仅容半只脚掌踏上。
最后,踩上最高一级台阶,踩上地面,整个人几乎是缩着钻出了狭小的木梯,贴着地面迅速往前挪腾几步再站起,给后面三人空出落脚的地方。
月上中天,辉光满地。
“除了穿过长街还有别的路吗?”即将失控的街道不适合安排在逃离路线上,花道安捏住地缚灵一根腕足很随意地来回甩了几下。
地缚灵有点被甩晕了,两眼冒金星,剩余的腕足紧紧抱着咒术师的手腕不放。
晕晕乎乎回答:“有的,有的,主楼区,嗯……最北面有一座吊桥,原本的门被堵死了,只能翻墙出去。”
花道安回头看了眼楼梯口的三名剑士,“水小哥,绳子给我下。”
义勇解开手腕上的紫绳,绳子便“滋溜”一下缩短然后全部溜到了花道安手中。
现在,花道安手中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气球一样飘飞在众人之前的地缚灵一只腕足上。
一座楼塌了,余下的楼也会坍塌,因为地下的城离了支撑的能源已然开始塌陷。
楼一座座塌,一门之隔的街道一段段开裂,所有的幻象无法继续维持,所有的咒灵静立街道上,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裂口将自己吞噬。
所有的建筑露出被幻象遮掩的原样,虚假的繁荣褪去,真实的腐朽显露。
然后,这座城塌得更快了!
“圭泉,赶紧过来!我们走另一条道!”
“这些咒灵不管了吗?”
“不用管,它们会跟城一起死掉的!”
“就来!”
已然退到废墟边缘的花开院圭泉拉开弓,四箭同射,贴在箭头的符箓被钉入眼前的第三道门四角,随后,阻挡的结界展开,虽然不指望它,但多少能争取点时间。
他们只是来调查的,他们不会为这座城陪葬。
所有的幻象崩塌,所有的虚影涣散。
真实的人在虚假朽败的城中飞速奔跑,城中一切虚假,只有荒草土地是真实的,只有最外侧破败的矮土墙是真实的。
但现在的矮土墙还被最后一点虚假包裹着,于是矮土墙现在还是高城墙,干净的高大的砖砌城墙。
欲要出城的一行人就站在了高高的有四层楼左右的城墙下,这便是出城的最后一道阻碍了。
花道安把地缚灵栓在了手腕上,像是手绳的挂件。
通常来说,翻墙对他们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墙的高度到了这个程度,就不是易事了。
“带上他们。”
听了义勇话后背后的手们分出四只各拎着一人缀着,余下的则小心翼翼抱起它们的珍宝瞬间起飞。
没有在城墙上作任何停留,一升一落的功夫,咒灵带着五个人降落在了护城河对岸。
等安稳落地后才有余力去观察适才翻过的城墙。
这是一段有城门的城墙,一段被护城河环绕的城墙。
但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真实的风吹动虚假的飘散。
看一座城在眼前消弭而去,一切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