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中,萧落珩望着她过来,眼中了然的笑意渐深:“我就知道,意儿穿这一身定然会很漂亮。”
林雪意刚被丫鬟们众星拱月般带过来,突然被这许多人服侍的不自在还未散尽,萧落珩这一句话又将她的心提起来几分。
方才对镜自照时,自心头升起的模糊念头再次闪过脑海。
“为何?”
萧落珩提起的筷子轻轻顿住,他笑了笑,却并未直接回答:“那年我第一次见意儿妹妹,她穿的是娘亲做的新衣。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衣裳,娘亲是最疼她的人。”
林雪意恍惚间想起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她小的时候总是盼望过年,热闹、忙碌、喜庆,能有许多好吃的,最重要的是能穿上母亲做的过年新衣。
萧落珩来到林宅的时候,已经是母亲亡故几年之后了,她那时之所以还能穿着母亲做的衣裳,是因为母亲在病重的时候,一直将她的衣服做到了六岁。
当时她穿在身上的那件,是母亲为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
“分别之后,我时常想着,下一次年关受召回京,可还能与意儿妹妹一道过年?意儿最喜欢的那套新衣,定然会显小了吧。于是自那以后,每逢过年,我都会为意儿备一套新的。”
怀念的笑意凝在唇角,萧落珩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落寞:“可惜,我的期望总是落空。一年又一年,这便是第十年了。”
林雪意心头悄悄升起一丝酸涩,就见萧落珩柔柔地望过来,倒映灯火的眼瞳中有欣慰,有释然,亦有希冀。
“这十年,意儿的样子一直在我心里。”
林雪意的心弦倏然被扯动,弦音微颤,让她眼底发热。
大约是萧落珩怕她觉得冷清,因此在厅中另开一桌,让宅院中的丫鬟们一起吃年夜饭。
丫鬟桌和主人桌中间只隔一道素纱屏风,显然萧落珩往日里也从不苛待她们,笑语低吟不断从纱屏之后传来,屏风上隐约还能看见她们举杯欢饮的身影,但林雪意心中却还是生出了一丝与面前人独处的羞怯。
虽然萧落珩没再说什么,这顿饭她终究吃得忐忑。
等到筵席结束,林雪意才如释重负,在一片爆竹声中与萧落珩告别,打算在守岁之前先回房小憩一阵。
大街上的爆竹之声连绵不绝,席间萧落珩的话又勾起她几丝莫名的心绪,林雪意在床上辗转一阵后认命般起了身,让深月把从衙门里带回的那些选仙图拿来。
休息十有八九是不成了,她索性决定看看其余的选仙图。她在翠花姑娘的那张图上窥见了琼花树下的宴饮,或许在其他女子的选仙图上能有其他的发现。
一念至此,林雪意拿起摆在面前的选仙图,凝神回溯起来。
屋外的爆竹声时远时近,起起伏伏,选仙图在她的指尖过了一张又一张。
六张选仙图,六双拿取选仙图的纤纤素手,她的神魂似乎飘到了这六位妙龄女子的身上,跟着她们在无双观中玩了几局游戏。
远天烟花炸响的声音传入耳中时,林雪意的额上已经浸出了一层细汗。
“姑娘,这案子太费神了,先歇歇吧,别想了。”深月以为她是思虑过度,忙拿了帕子替她擦汗,又转身去倒茶水。
林雪意的思绪却还未完全从回溯的场景中剥离。
据她回溯所见,所有这些失踪的女子都在无双观中玩过选仙图。方才她担心自己过度窥探会心力不支,因此回溯每张图都是浅尝辄止,虽是管中窥豹,却似乎也看见了,那些女子依次到达了选仙图的终点——蓬莱。
这便很是奇怪了。
选仙图与选官图相似,此前在来扬州的路上,他们一行人玩过许多次选官图,每次掷出的点数不同,进退便有千百种方式,从无哪一次是所有人都能赢的。
心念转动间,初遇唐蕊那日,在无双观前行骗的假道士那番嘴脸突然在她脑海中闪过,林雪意心中幽幽一沉。
或许,发生在无双观里的选仙图游戏,本身就跟那假道士使诈的伎俩一样,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那人极有可能就潜伏在无双观中,甚至就是那个杀害住持守真的夜叉。
但让她想不明白的是,若她的推测无误,为什么那人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在选仙图上大作文章?若少女们抵达“蓬莱”是人有意为之,对于她们来说那又意味着什么?
或许这一切要等抓住夜叉才能从他口中得知,但是他又好像极其诡诈,偌大的无双观,他杀人害命能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竟像是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的口供并无可疑之处……”林雪意喃喃着黄昏时从段溪口中听到的关于道众证词的结论。
深月似乎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将茶水递过来,顺便接话道:“可是他们糊里糊涂的,简直就是在帮倒忙。”
林雪意知道深月指的是道众将守真的死当做意外一事,点点头接过杯子,突然闯进脑海的念头却让她指端猛地一颤,温热茶水顿时溅洒出来。
彼时她与守真的对话又浮现耳际,让她手心发凉——
“舍妹上月在贵观得赠此物,归家后便大梦一场,直说梦中此处有仙乐宴饮,古树开花。敢问道长,可有此事?”
“……道法自然,万物各有时节,眼下正值隆冬,古树焉能逆天时而放?”
——守真只道琼花古树不能在冬天开放,却并未否认夜间观中有仙乐宴饮。
若真是如此,无双观里的其他人不会毫无察觉。可是今日观他们的证词,无一人提及此事,对于守真被害,他们的口供也是惊人的一致。
为何守真身为住持,明知内情却不能直言?为何他执掌观务数十载,一朝身死,其他人便赶忙清理了痕迹?
守真知情,所有其余的道众亦知情!
无双观才是最大的局!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