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用敬语,萧落珩的唇边却浮起了笑意。
“你小时候每次生我气时,就会这样,连我的名字也不叫。”萧落珩笑眼看她,“这是又气上了?”
“……下官不敢。”
“看来真是生气了。”萧落珩哑然失笑,“怎么,是觉得我不给你反悔的机会,也不给晏世子留余地?”
林雪意沉默了一瞬,道:“你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萧落珩想让她跟他走,本可以有许多由头,无伤大雅,亦在情理之中。可他说得太决绝,太直白,没有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在明面上,她毕竟是明远侯世子的夫人,他纵是皇子之身,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她,日后传出去,有心之人少不了给他安一个强抢人妻的罪名。
“我不需要。”
不假思索的回答吐落空气,话音如玉叩清响,透着决然。
林雪意轻轻一怔。
萧落珩望着她,眸光如清风过月:“正如你不怕在众人面前应我之邀,我也不在乎引人非议。”
林雪意不由语塞,怔愣片刻后才道:“是我没有替你考虑。”
“恰恰相反。”萧落珩笑眼微弯,“今日你若选了晏世子,那么在他人眼中,便是我自作多情,痴心妄想。可是你选了我,那么我对晏世子的那番谴责就都成了确有其事,我便是师出有名,事出有因。”
林雪意叹了一口气。
她选择跟萧落珩离开,自然是有这样一层原因。
一边是温文尔雅的大晋二皇子,一边是声名狼藉的明远侯世子,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顺水推舟,先保全皇家脸面。
若不是在她左右为难之际,她瞥见了雪中那一抹红,她或许会给晏返和明远侯府留一点体面。可是在那一瞬间,她又觉得,及时了断才是对大家都好的选择。
哪怕她要背上见异思迁的骂名。
又过片刻,马车徐徐停了。
萧落珩冲她柔柔一笑,朝车外头使了个眼色:“出去看看。”
林雪意挑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宅子檐下的桃符春牌。
风初定,檐下的纸灯笼在碎雪间微微摇曳,光晕柔和洒下,映得门边两串小小的红灯笼玲珑可爱。
“姑娘,”深月连忙来扶她下车,笑着望那红灯笼一眼,“那是不是您以前向我提起过的小灯笼?”
脑海中闪过幼时记忆,林雪意愕然回头看了萧落珩一眼。
萧落珩刚到林家时正好是年关,那时候她还淘气嘴馋,突发奇想跑进山里想摘留挂在枝头的鲜柿子。结果柿子没摘成,还掉进猎人捕猎的坑洞里扭伤了脚。
山路难行,天色已晚,萧落珩硬是扛着风雪,一路将哭哭啼啼的她背回了家。她的脚伤没有大碍,但萧落珩却因为感染风寒,昏迷了几日。
父亲为此罕见地对她生了气,她怏怏不乐了好几天,萧落珩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提了一串小灯笼来哄她。
那并不是市面上会出售的灯笼,圆圆的小灯笼像一个个胖柿子,通红透亮地串在一起,绳上编杂树枝,看着格外喜人。
“你……又做了这个?”
因为灯笼小巧,做骨架的竹篾也需劈得又细又薄,费时不说,还容易伤手。萧落珩最后一次给她做小灯笼时,就是因为她发现他被划了手,才哇哇大哭让他以后别再做了。
萧落珩笑道:“不知意儿妹妹长大了还喜不喜欢,只是来扬州一路无事,随手做了几个,就当打发时间了。”
他说着推开宅门,一院的笑语和熙攘便从敞开的门扇间跃进眼帘。
雪幕之后的院落,处处窗花,步步彩灯,一众丫鬟三三两两聚在厅中、檐下,布置厅堂,张罗筵席,还有淘气的忙完了手中的活,在院中打起了雪仗。
林雪意讶然之间,一团雪球迎着他们飞来,萧落珩随手攥了雪团,笑着拍了拍手上的雪沫。
丫鬟中发出一声惊呼,继而她们团团围过来,天寒地冻,她们的脸上却红扑扑的,笑意热切:“殿下回来了!姑娘也回来了!”
“姑娘,姑娘,随我们来吧。”丫鬟们簇拥在林雪意周围,要将她往屋里带。
林雪意顿时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一脸莫名地看向萧落珩,却见他笑着冲她点点头。
“姑娘,这……”深月可没见过这阵仗,连忙挤到林雪意旁边抓着她。
待林雪意被带到厢房,忙进忙出的丫鬟们立刻又是拿衣服又是选钗环,似乎把她当成了衣庄里的衣服架子。
深月这下也明白过来,兴致勃勃地与这些丫鬟一起帮她换衣服梳头发。一阵兵荒马乱的折腾之后,丫鬟们满意地散开,林雪意这才得以松一口气。
她望一眼镜子,不禁有些失神。
镜中的少女容色鲜妍,石榴红的步摇在如云的乌发上轻轻摇。
淡绯色的上襦绣着缠枝牡丹纹的玉白暗花,一年锦的花卉织金绣纹在凝脂色的百迭裙上从容铺展,一件朱樱色银鼠短袄又将襦裙的繁复娇俏按下几分,衬得原本莹润的脸孔越发出挑秀丽。
“姑娘,您这样打扮可真好看!”深月看得目不转睛,由衷道。
林雪意不由失笑。
她往日穿衣爱选淡色,不事张扬,只求低调,今日这样的装扮她自己也觉得新鲜。新鲜之余,她心中也生出微微的疑惑来,这般与她平日里大相径庭的打扮,为何妥帖得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