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跑上街道,逐渐开阔的路面上终于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她浑浑噩噩地往那里跑去,只希望有人能发现追击之人的可疑。
路边的酒旗在雪风中招展,飘扬的流苏把将灭未灭的灯光分割成一条条的光影。视野之中,灯影隙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背影修长笔挺,飞雪中透出一丝清寂,像一棵挺拔的孤松。
林雪意心弦一松,酸涩顿时涌上了鼻尖。
“晏……”她奔跑上前,尝试用嘶哑的喉咙发出声音,却在酒旗下飘出另一抹红影时骤然顿住。
“燕子哥哥!”身披红斗篷的少女轻轻巧巧挽住那道孤寂的人影,像是在孤木上洒下了日光,“等等我嘛。”
那道身影似是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却仍是任对方挽着:“雪天地滑,不要这样蹦蹦蹦跳跳的,当心摔跤。”
林雪意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胸口无端被寒风钻出了一个破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说话声随风丝一样呜呜地钻进她心头的窟窿,刮擦出尖锐的痛。
“……燕子哥哥,你说的那间书肆就是那儿吗?那儿真的会有吗……”
饶是身后有脚步声挨近,像是被淤泥阻滞的双脚终于还是没了力气,林雪意手脚发麻,踉跄两步,眼前的一切便陷入了黑暗。
意识涣散的瞬间,她似乎嗅到了一丝温润的沉水香。
/
林雪意觉得自己又坠进了一片梦影。
冬日屋外的雪飒飒地下,屋门被人推开一角,有人缓步进屋。
即便是这样,床边的人影还是微微蹙了眉,扭头看向来人,清朗的音色里带着些许嗔怪味道:“林叔,意儿还睡着呢。”
“哦……”责怪的语声带着稚气,来人却真的放在了心上,惭愧应道,“还睡着哪?好,好……”
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很快就被严丝合缝地关在了门外,屋中便暖融融的,连散进空气的药味都显得不那么苦涩了。
“爹爹……”
被窝里的身影听到动静,像是想看看许久不见的父亲,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眼帘一掀,一张冠玉般的脸孔便出现在视野中。那双狭长凤目正望着她,浅淡瞳色不知因何一点点晕开神采,像经冬的玉兰枝头被唤醒的春色。
眼前景象与梦里的好像相同,又好像有些不同,或许是对方的身后没有那个语带歉然的人,林雪意心中便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她恍惚之际,床边的人竖起白皙手指,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他的嗓音清清泠泠的,几如玉响,林雪意只觉得堆在眼皮上的困倦又压下来几分,轻轻合上眼,直至几息之后——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落……不是……二殿下!”
面前的人便无奈笑笑,凤眼中流泻一丝憾色:“我都有些想念你喊我落珩哥哥的日子了。”
林雪意却无心听他玩笑,惊道:“您不是已经去京城了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落珩却反问她:“我出现在这里,意儿很不高兴?”
“我不是……我……”
林雪意急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对方却优哉游哉,面露欣然:“我能见到意儿,也很高兴。”
林雪意便感到无可奈何。
小时候,萧落珩总是处处迁就她,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可如今倒像是反过来了,她急于他的皇子身份,担心他不顾皇命行差踏错,他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您究竟为何来扬州?”她到底是放心不下,再次问道,“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边说边打量屋子,这里不同于处处精工细作的晏府,虽然布置得讲究,但又透出一丝厚重拙朴,反倒有些她幼时林宅的影子。
萧落珩却轻轻笑了,望着她道:“不逗你了。你放心,我是奉父皇之命出来的,只是其中事由我不便明言。”
林雪意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昨夜我刚到扬州便听说州衙出了事,本想今天去看看你,哪知一出门就碰上了。”萧落珩说着叹了口气,“你身子弱,怎么大清早就在外头奔波?”
林雪意混沌的神智顿时清醒起来,夜间的事掠过脑海,她心中猛地一沉:“糟了!二殿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无双观出了事,我得尽快去衙门。”
“无妨。”萧落珩不徐不疾道,“午时刚过,吃了午饭再去。”
林雪意腾地直起身,一双眼睛差点就瞪圆了:“午时……刚过?”
萧落珩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今日下了大雪,天色阴沉了些。”
他说着抬指一碰床边小几上的药碗,确定药已经不烫后端给她:“先喝药吧。大夫说你虚不受补,待会儿……”
“落珩哥哥!”面前的人老神在在,似乎根本不知症结所在,林雪意终于忍不住叫起来,“半个白天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萧落珩柔和的眸光轻轻一顿,眉眼间舒展开的笑意落进了他端着的药汤里:“因为……在我心里,意儿妹妹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