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意惊醒过来。
视野再次遁入黑暗,惊魂甫定间,晕眩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她仍躺在棠云居的卧房里,屋中漆黑一片,显然还是深夜。方才在无双观的一番夜探,竟然只是梦?
也是,这几日扬州天气晴好,梦里下着那么大的雪,自然并非现实。
林雪意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心弦稍松,但旋即打在窗纸上的轻响却让她的心突地悬了起来。
她凝神静听了片刻,在一阵窸窸窣窣声中起身,推开了窗子。
冰凉雪片迎面扑来,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下雪了。
细雪在风中飘扬,为夜色平添一分静谧,林雪意心头却咚咚直跳,一股不妙的感觉直沿着她的后背往上蹿。
她连忙套上衣服向外间走去,匆匆一瞥间,屏风另一头床上的被子折叠整齐,晏返夜里应是没有回来过。
她推开屋门,屋外寒风霎时涌进来,扑在脸上是刺骨的冷,比起梦境要真实许多。
因为这突来的寒意,林雪意顿时清醒了许多,她一扫脑中残存的困意,拿起门边的伞,钻进了风雪里。
梦里也是夜来风雪,或许只是巧合,却容不得她侥幸。
夜色漆黑如墨,街上几无行人,只有沿街的酒楼和茶馆楼下的纸灯笼在风里摇曳着已算不上明亮的灯光。呼啸的风声里,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似乎已是五更天了。
林雪意气喘吁吁地赶到无双观,山门前阒寂无声,像极了梦中情景。她心思一转,沿着梦中的路线去找道观后墙上的狗洞,没有费多少功夫,果然就在杂草丛后头找到了洞口。
那狗洞因为砖墙年久,洞口砖块破败掉落,拓宽成了约莫半人高的洞。
林雪意收了伞从洞口钻进去,弗一起身,那棵琼花古树便映入眼帘。她第一次亲眼见它,却对它的姿态毫不陌生——挂雪的枝条层层叠叠,像一柄横斜出去的巨伞,又如盘踞的鬼爪。
夜深人静,四下里只有雪声。
八角亭静静矗立在鹅毛大雪中,连同隐藏其间的诡谲一起忽隐忽现。
林雪意没有迟疑,径直循着梦中的方向赶去,她穿过木槿树墙,推开虚掩的院门,望着檐下安静的灯笼轻轻松了一口气。
眼下似乎没有什么惨事发生,或许是她思虑太多才会夜有所梦。
就在这时,屋中传出了一声惨呼。
林雪意心弦骤然绷紧,浮至心头的一丝庆幸被朔风刮到了九霄云外。她连忙跑向传出惨叫的屋子,推门而入。
屋子一角的桌上趴着一个道士衣着的老者,身体因极度的痛苦而抽搐着,桌上的汤粥和泼溅的鲜血混在一处,饶是她在梦里见过,也仍让她感到触目惊心。
“道长!您怎么样?”
林雪意赶忙过去想要扶他,对方却冲她摆摆手。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她预料之中的脸。
住持的面孔因为腑脏的剧痛而扭曲,但他极力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她身后。
这一切都和她做的梦吻合,林雪意的心却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不停地往下坠。
她想问问住持究竟发生了什么,地上的一张选仙图受到风丝鼓动,飘飘悠悠地翻起一角,让她心头骤然一颤——这个位置并不正对屋门,窗子未开,风是从何而来?
心念急转间,林雪意猛地回头,就见一只青面獠牙的夜叉就站在她身后。战栗瞬间窜至全身,她被吓得连退两步,被桌边凳子一绊,后背撞上桌沿,摔在地上。
她眼冒金星,心如擂鼓,背部发出的剧痛让她直不起身,那夜叉却已举起手中钢叉步步逼近。
“你……你究竟是谁?”林雪意竭力按下身体的颤抖,打量逼至跟前的夜叉,脑中涌进无数念头和画面,将她的脑海搅成了一团浆糊。
夜叉却并不回答,径直高举钢叉猛然刺下。钢叉的锋芒刺痛双眼,林雪意本能扭头闭紧了眼睛,预想中得疼痛却没有出现。
“快……”身旁传来力竭了一般的声音。
林雪意睁眼看去,只见住持一手死死拽住钢叉,另外一只手几乎连同整个身体都蜷在了夜叉的脚下。他的脸孔也因发力紧绷,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喊声:“快……走!”
叫声扰乱心弦,林雪意提起一口气,忍着痛爬起来,堪堪避开了刺下的钢叉。她深深看了住持一眼,咬牙跑出屋子。
恐惧的焦急让她出了满身的汗,风雪迎面刮来,又像是往她头上浇了一盆水。水深火热之中,身后的屋子里传出门板碰撞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一看,就见那高大的夜叉已经梦魇似的追了出来。
“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她朝附近寮房的方向大声呼喊,希望能惊醒在寮房中休息的其他道士。
可她没喊两句,一件重物便擦着她的手臂扎进前方的雪地里。那正是夜叉手里的钢叉,它散着血腥气,将将挡住了去往寮房的路。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雪意前路被阻,只能转身跑进来时的木槿树墙。木槿的枝叶在她疾行间打在身上脸上,抽得人生疼,她却片刻不敢停步,只祈求茂密树丛能帮她遮挡一时。
林雪意气喘吁吁地跑到狗洞附近,胸腔里像是被灌了沙子,喉头就如刀割一般,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锈味。她慌忙拨开杂草从洞里钻出去,洞口的那一头,夜叉已经拨开了树墙。
雪还在下,来时路上覆盖的薄雪已经积成了厚厚的一层。
林雪意两眼发晕,渐渐地喘不上气,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奔逃,恍惚间竟觉得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父亲枉死的那日,她便是这样在雪夜里拼了命地奔逃。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拼出了一条生路,如今杀父之仇未报,到此为止,她不甘心。
神志已经濒临溃散,天色将明,身后的脚步声也越发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