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话还没说完,春色就一拳将他那不干不净地嘴打歪,崩出两颗牙来,鲜血飞了一地:
“公堂之上,安敢喧哗?”
言罢,她将从张娘子那得到的买卖契书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光:
“大人,您可瞧好了,典雇妻女者,杖八十,卖女为妓,已经触犯了大宣律法。”
罗光不知为何,后脑一阵发麻,就连师爷也惊呆了,战战兢兢地开口:
“你是何人,证据交完,就请离开此处,莫要扰了大人判案!”
春色施施然退下:
“是。”
崔迹倒有些意外:
“看来曲大娘很得你的心,这契书,你都能弄到手?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吧!”
那契书上面盖着官印,一式两份,是官府过目盖了章的。
也就是说罗光那还有备案,但他绝不会拿出来,拿出来便无异于将自己的把柄公之于众。
“他会保下陈柱吗?”
程元渺顾左右而言他,不过此问题确实是她所关心的:
“不出意外会判和离,归还嫁妆,但是对于陈柱,应该就是将人关在牢里几年,只是出来,想必又会增添事端。”
她话音刚落,罗光果不其然下了判决:
“被告陈柱,典妻卖女,侵占原告嫁妆,长期殴打原告母女,今次判决两人和离;被告陈柱应在一月,三十日内如数归还原告嫁妆;因被告情节严重,行为恶劣,依律判处杖八十,徒三年,原告以妻告夫虽属实,按律法需徒两年,原告与被告所生幼女,判归原告娘家抚养,被告今后不得骚扰、侵害原告母女二人,违者依律严惩。”
程元渺瞧着曲大娘面上松懈,并未为此感到高兴:
“杖八十,若手下留情,也就受点皮肉伤,出来之后还是为祸一方,分明罪过不在原告,却还要依律徒两年,实在不公,不过,曲大娘想必是想过这一遭了,孙女在娘家待着,不过添双筷子的事,只可惜,母女二人生活本应和美,不该如此分隔两地,全被那畜生毁了。”
崔迹错眼瞥见她头上的那枚绿芽叶,提醒道:
“你头顶多了片叶子,拂去吧,外人瞧见还以为你不修边幅,实在不像个书生。”
程元渺摸索着将叶子拿下来,不等她抬头,讼师却又拿了另一份状纸:
“大人,我这还有一份状子。”
罗光刚想叫衙吏将人带走,此刻已是身心俱疲,听闻讼师还要上书,有些不耐烦:
“什么状子,你又要状告何人?不论你状告何人何事,明日再说吧,本官今日累了,师爷……”
“退堂!”
“慢着!”
尹先生温声细语地制止:
“大人不如还是将这状书先瞧一眼吧!”
罗光从面色惊骇的师爷手中接过状纸,定睛一看,当即便怒不可遏,直接传令判决:
“来人啊,此讼师以下犯上,罪无可恕,斩立决!”
围观人群脸上皆是不明其意:
“发生了何事,方才那讼师不还帮了那女子吗?怎的这知县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谁知是为何故?说不得是状告了知县的亲戚,或者是哪位大官,否则实在说不过去!”
“啧啧,告赢了,这女人还要坐两年牢,实在是不值得,还不如私下温声软语商量好,互相让一步,总比现在两方都讨不到好要来的值当些!”
尹先生抬起脸,那张脸倒显露出属于文弱书生的秀气来:
“大人缘何发怒?”
罗光气得仰倒,一拍惊堂木:
“你混账,不过一介秀才,竟敢状告本官,本官看你是活腻歪了,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速速拿下!难道还由得他扰乱公堂不成?!”
“一群油瓶倒了都扶不起来的废物!养你们这群饭桶是干什么吃的?!”
今日他就要将这无知竖子斩立决,好让他瞧瞧,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挑衅朝廷命官的!
“站住!你去做什么?”
崔迹制止程元渺,声音不容拒绝:
“教你无数遍,旁人的事少掺和,少不得便引火烧身,烧到你的身上!”
程元渺捏着手里的东西:
“老师,尹先生无偿为曲娘子庇护,是个好人,总不能让好人蒙冤白白死去!”
“世上好人成千上万,每个人都有他们的路要走、事要办,你拦他们,就是将他们推向万丈深渊。”
崔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恍惚间,他竟然在程元渺身上看见了自己,只是程元渺更纯粹,有一种未被世事沾染玷污的纯净。
却也容易距离死亡一步之遥。
是天生地长出来的,程元渺,和任何人、任何世家都无关。
铡刀被抬上公堂时,不少百姓唏嘘,没成想这罗知县竟然是来真的!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尹先生被踢跪倒,脑袋落在铡刀凹陷处时,凌乱发丝映衬着苍白面颊,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穿过人群,同程元渺对视上。
那是一张清秀、文弱的面容,坦然地面对瞬息将至的死亡。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