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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女子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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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淡淡道:

“您只剩下半柱香的时辰思考,过期不候。”

恬淡的熏香萦绕着整个房间,此刻张娘子眼中的震惊还未消散,怔怔地出神,随后动作极快地起身,犹豫半晌仍从内间暗格中取锦盒,颤抖着取出那枚契书,匆匆将其搁置在桌面上:

“公子,妾身此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看在妾身粗鄙,不经事的份上,不予计较,只是这份契书……还望公子勿要再揪着此事不放了,此事牵涉甚广,甚至有官府插手,公子您即便是有四殿下的金牌,恐也会深陷泥潭难以保全自身。”

程元渺上下端详后,声音不带起伏:

“做这种生意是丧良心的,张娘子,你也是女人,怎会不知其中利害?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这把火是否会烧到你身上?此事娘子还是就此收手,归还无辜之人的良籍,否则他日出事,娘子也只剩死路一条了。”

张娘子见此人不为所动,只得从牙缝中堪堪挤出一个字:

“是,妾身明白了。”

典妻卖女的事情一旦出现,且有迹可循,明面上出现了一只臭虫,便知暗地里虱子臭虫已经数不胜数,密密麻麻已经会有一大堆,还会形成针对挖掘女人价值的产业链。

程元渺太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今日来此地,一则为了曲娘子的事情,二来也是想探探妓馆的虚实。

和她预想的八九不离十。

没想到百年书院的脚下,竟有如此侵夺女性人权的事情发生。

程元渺赶到麓山县县衙时,不少百姓在此围观,议论声几乎盖住了公堂的声音,甚至有激愤者朝着衙门内扔烂菜叶:

“夫为妻纲,竟然公然妻告夫,实在是不堪为妻,三从四德简直学到狗肚子里了!”

“就是,自古以来,丈夫就是天,竟然敢公然告天,男人做到这份儿上,实在是没有任何地位可言,要是我,早就把这不顺不从的女人打死了!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谁家女子不顺从丈夫?纵然丈夫做了错事,也实不应当以妻告夫啊!”

春色低声道:

“如今舆论上,曲娘子已然占了下风,听说麓山县的罗县令也是个平庸无能之辈,否则汲汲营营多年,也不至于是个可有可无的知县。”

“难道女子的命便不是命了吗?难道女子就只能低贱如蝼蚁,任丈夫欺凌?”

旁边也有妇人插嘴:

“身为妻子,自然是要孝顺公婆侍奉丈夫,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命!”

程元渺轻声道:

“不是世道出了问题,根源还是在于教化和律法,百姓大多都随波逐流,别人家的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样,自家自然也大差不差,平日里生存都是问题,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大多一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便是大多数女人的一生。”

原本不出意外,她也会过上这种日子。

罗光捋捋胡须,见到曲娘子挨了杖,都吐血了竟然还讲得出话,忍不住有些遗憾,今日这事,搞不好要断了他的财路啊!

女人啊,就是麻烦还没有自知之明!

“具状人兼原告陈曲氏,女,十九岁,系本县人士,现居本县柳儿庄。”

“被告陈柱,男,二十六岁,系具状人丈夫,同住址。”

讼师身有功名,不必下跪,立于堂中陈述此状:

“诉讼请求一则,判令准予原告与被告和离;二则,判令被告归还强占原告之嫁妆;三则,判令原告及其女重入良籍之文书,并让被告接受律法严惩。”

“原告陈曲氏,于六年前嫁与陈柱为妻,嫁妆名列详尽,官府盖章,属于私人财产,本为原告立身之本,却因被告陈柱终日沉溺赌坊,掷骰押宝,嗜赌成性,将嫁妆尽数贱卖当铺,原告苦心规劝,反遭恶语拳脚相向,值此数年,屡言戒赌,皆为空话,以致如今家徒四壁,着实不堪为一妻之夫,应当如数归还嫁妆,此为赌坊借据,上面也有摁压的被告指印。”

陈柱跪在堂内,身形高大,神情凶恶:

“大人,此人血口喷人,从没有的事,草民典妻卖女也是为了家中老母卧榻已久,想筹些金钱为老母医治,大人明察,草民实是因为一片孝心啊!”

罗光轻哼一声,师爷在一旁斥道:

“大胆被告还不住嘴!此乃公堂不是菜市!需等讼师念完诉状,大人允许后方才可说话!”

“原告嫁入陈家后,上孝寡母,下抚子女,被告之言属无稽之谈,庄上邻里皆可作证!”

讼师停顿片刻,又道:

“被告每逢赌赢便入妓馆狎妓,输则酗酒,每每酗酒后便对原告及其妻女寡母施以暴行,轻则掌掴殴打,重则持械相向,尤可恨者不仅虐妻,稍有不顺,亦对亲女下此毒手,原告为护其女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母女二人日夜惶恐,生不如死。”

“被告因赌而债台高筑,却又无心经营杀猪摊,无力偿还,半月前竟将原告四岁幼女以十五两银的价格卖于烟花之地晴好楼,意图逼其日后为娼,幸得邻里通风报信,原告托娘家拼死求告,后又央里正出面,方才将其女赎回,暂寄养于娘家,然经此一劫,幼女病重在床,精神郁郁。”

“后被告复又故态复萌,想将原告典于乡绅恶霸孙某手中为奴为婢,原告不愿,遭其毒打,逃回娘家后,便有了今日以妻告夫之事。”

讼师抻了抻状纸:

“综上所述,被告陈强,嫖赌俱全、家暴妻女、典妻卖女、霸占私产诸恶行于一身,行径卑劣,手段残忍,夫妻情分消磨殆尽,恩义惧无,《大宣律》有云,凡妻妾因丈夫弃毁、殴骂,及受其不堪者,可义绝。又云‘诸恶贯满盈,理应离异’。今被告王某之所作所为,已属义绝之范畴。”

“今泣血具状,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依法判令准予原告与被告和离,追回原告被侵占嫁妆,将被告绳之以法,以彰国法,以儆效尤,还母女二人安稳度日。”

讼师将罪状陈列完毕,桩桩件件,实属五毒俱全,令人听之只觉人神共愤,陈柱面上却无半点紧张神色。

罗光摸了摸胡须,瞧了瞧师爷的眼神:

“被告陈柱,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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