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渺打着呵欠，还没从困顿中醒过来，春色和远岫跟在轮椅后面，步履轻得似乎根本听不见，只能听见轴轮滚动的声音。

大梦初醒的郎君，叫方才还窸窣讲小话的丫鬟都安静下来，只淡淡瞧一眼双颊上都染上了两抹绯红，飞快地又低下头用余光偷偷觑。

她们是无法伺候在程少爷近前的，平日里碰见了也多半是要背身或低头回避，这还是首次这般直观瞧见郎君的容貌，果然一派风流，叫人见之难忘，不见则思之如狂。

“三舅母，四舅母。”

程元渺仍旧保持着矜贵得体的态度，坐在二人下首的位置，一同瞧着这团乱麻：

“春色。”

春色从要哭不哭的春晓手里接过花名册：

“好生去洗把脸再来吧，没得在主子们面前失了体统。”

春晓这才擦擦脸下去，由着春色接替了位置。

辛婆子摸不清程元渺的脾性，但她年纪大了，向来是倚老卖老，无理也要凭着资历闹三分，直搅到心满意足才罢休。

因此她也以为程元渺是极好对付的人物：

“程少爷，虽说你是主子，老奴却少不得少说两句，长辈还坐在那呢，哪有你一介外男小辈说话的地方？”

春色却疾言厉色，一巴掌就将辛嬷嬷抽倒在地，众仆役竟然齐齐后退，面上带着惊恐。

辛嬷嬷吐出一口血，伴着一颗牙，甚至带着灰黄牙渍污垢。

“你这腌臜老货，少爷乃是正经宦官世家出身的大家公子，素日便是老太爷在少爷面前也甚少如你这般说教的口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奴大欺主？”

“太太、夫人们皆是千金贵体，竟留得你这贱妇的胡言乱语，挑拨的府中奴仆不知天高地厚，还妄想在主子们面前立规矩，真不知是哪儿的道理，便是打死你都不为过！便是死，你也别想脏了主子们的眼，脏了徐府的地！”

真是个好大的下马威！

平日里瞧着说话就是温和识礼知进退的，却不曾想还有如此泼辣干练的一面，说的话句句都在理。

程元渺掩扇轻笑，平白她都忘记这丫头是个武婢了。

那一巴掌可是十成十练武之人的力道。

春色收了手，颔首站在两位夫人近侧：

“夫人，奴婢僭越了，实在是这刁妇狂妄无知，请夫人们降罪。”

三夫人和四夫人心中清楚，这多半是婆母的意思，是知道她们许是拿捏不住这个场面，才松了人过来为她们撑腰传话，两人心里只剩感激：

“春色姑娘说笑了，太太慈爱垂怜我等，请你前来，只好大言不惭托春色姑娘帮忙了，又怎会怪罪呢？”

若是她们能有这般聪明伶俐撑得起事的儿媳便好了，可惜世人多规训女子温柔娴熟。

春色不卑不亢：

“多谢夫人们抬爱。”

言罢又去看程元渺，后者饮一口茶醒神：

“无妨，太太、夫人们都放话放权了，你只管去做便是了，不必顾虑太多，偌大的徐家也不是靠几个刁奴撑起来的。”

春色听罢，恭顺的神情面对下面队伍时又变得冷若冰霜，人群肃静许多，众人哪敢在这档口上去惹人不快。

遭殃的不还是她们这些做仆役的？

辛婆子哭闹撒泼起来：

“徐家欺负人了，我在徐府兢兢业业几十年，一介外来的丫鬟便能对我动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我不如现在去死算了，你们就瞧着吧，徐府能对我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仆这样，往后可少不了你们的磋磨，你们就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干活吧！保不齐哪天遭遇比我还要惨！”

春色淡淡道：

“既然辛嬷嬷如此忠心，也想在主子们面前表表忠心，那便将他们一家子都送去庄子上为主家多出几分力。”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出去？”

平日里谁没在这辛婆子手上吃过亏呢？

几个粗使婆子的摩拳擦掌，对视一眼，见夫人们未出声阻拦，上前便将辛婆子捆起来往外去。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四太太，我要见姨奶奶！”

“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

婆子们嫌她太过聒噪，其中一人竟直接拽下辛婆子的袜子塞进她嘴里，辛婆子又是哕又是想往外吐，眼白翻起来了。

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了。

就这样拖死狗一般将人拖走了，再没什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