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很多年前，二太太根本没有想过会和厌恶的公爹，以及漠视的孙辈程元渺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放了很多辣椒油和花椒面的抄手。

在她从前的认知里，这种场景如同天方夜谭，但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这一刻。

程元渺从来不喜欢做为为难自己的事情，可从前她在不喜欢的领域读到博士，现在又在这个朝代拼命读自己的不喜欢的书，强求自己去做那些事情。

因为有些事情是自己该做，不是想不想，愿不愿意，拒绝就可以不用去做的。

现在，她会尽力在其中找些令自己感兴趣的点，得以长久地走下去。

老太爷擦干净筷子，吃一份小锅米线，从别家端来的，里面有三线肉，酸汤麻辣的锅底，还有酸番茄和酸菜，闻着便觉得食欲大开：

“清淡的饮食虽然味道并不突出，重在养身，但偶尔来这样一份放纵的膳食，只会让自己心情愉悦，我做官也是这样的，循规蹈矩的事情处理多了，处理那些及其刁钻的案宗，我便会觉得兴味甚浓。”

因此，做国子监祭酒做了那么多年，他便起了致仕的心思。

他到底没有年轻人想的那么通透，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在刻板的上朝、古板地办事、迂腐地念那些经义，早已跳脱不出这其中了。

程元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脑子里全在思考如何解决后顾之忧。

老太爷被酸菜酸得一激灵：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酸？不过确实开胃，你是不是在思考，你走之后，会青帮的人会来报复他们？！”

程元渺眼前一亮：

“您怎么知道？”

“刚才我问你是想走水路还是陆路，也好着人安排，我看你精神恢复地不错，再者，也很难不怀疑，会通埠的知县在经过今日这一遭后，会在陆路上给咱使绊子。”

老太爷思虑周全地很，跟老神仙似的捋了一把胡须：

“水路至少还有老四的庐陵卫接应，但我瞧你心思不在这上面，却又满心忧虑，便知道你在思索其他的事情了！”

程元渺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难到是您有什么好主意了？”

老太爷无赖一般摊手，还有闲心开玩笑：

“当然没有啊？因为此事无穷尽，今日救了一家，还有其他，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唯有的办法也很难办，我虽官印和调任旨意在身，但也还未前去报道，头衔是虚的，也并无权柄傍身，我现在出去徐家家主的身份，只剩大宣万平三十六年的探花老爷的身份了。”

很显然，这个名头抛出去，只会被那等草莽笑话，甚至知州都有资格背着圣人将他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

如此便能以绝后患。

“谋定而后动。”

程元渺的身份也不过是个童生试的案首，冲上去也就是人家挥挥手便能解决的事情，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太爷再一次感叹此女的天赋，对于她而言，无论男女也改不了天纵奇才的本质了：

“没错，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到了庐陵老家后，由漕帮的人出手，道上的事由道上解决。”

“咱一直拖延在此，很快他们就会反应过来，百姓是极容易被逐一击破的个体，我们也有虚张声势的嫌疑，今日仇，往后势必要报，说不得还要拿咱们立威。”

二太太吃完抄手，擦干净嘴，直指要害处：

“公爹，现在元渺是担心这些百姓的以后，实在不行可以出个应急的法子，至少要等到咱们再次回来撑腰才行，否则，会通埠这些百姓，性命攸关！”

程元渺心里有个想法，却不知道可不可行：

“您觉得，我现在找他们成立一个民间组织，让青壮年参加，固定巡视保护百姓安全，此事可取吗？”

“这个法子确实可以解一时之忧，可组织起来并非轻易的事情，中间要耽搁许多功夫，人家不一定愿意！”

二太太在后宅掌家，最清楚有些人就是得过且过，没有居安思危的前瞻性。

程元渺下定决心：

“等会我就去同老板娘说，然后咱们早些走水路，同叔祖父集合，如此一来，便能最快打一发回马枪！”

“由各家各户捐点钱，维持这个巡逻队运作，这样漕帮想有动作，也会有所顾虑！今天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老太爷并未发言，他的顾虑也许会成真，可元渺所言已经是最好法子了：

“你姑且去试试吧，也许有用。”

毕竟是这么多条人命。

置之不理也并非他为官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