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渺独自回了兰汀。
回院的路不算长,她走得很慢。
如老太爷所说,她始终不认同自己是徐家的人。
总有一日,她会凭自己的本事回到上京,拥有庇护家人的能力。
这股气,哽在她心里,促使她拼命努力,一刻不敢停。
扪心自问,徐府里老太爷,及各位老爷太太,舅舅舅母,甚至兄长都待她都不错。
仅有忽视她的人虽没有过多关心,却也没有下手害过她。
比起大多数人寄人篱下所遭受的痛苦和虐待,她的处境好过许多。
程元渺说不上来,心底隐隐的委屈和些许怨恨从何而来。
也许她也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兰汀点了灯,静谧地坐落在那。
长随早就来传话,估摸着程元渺什么时候能到院子,也好有人引路为她掌灯。
见自家少爷垂头丧气,纯色也没有过多询问:
“小厨房煮了桂花红豆小元子,少爷现在想尝尝吗?”
程元渺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也没作答。
春色把程元渺送到书房门口:
“七爷等少爷许久了,奴婢就不进去了。”
府上都传遍了,这次少爷又是府试第一名,只是全府上下都不太欢喜。
便是得了第三名的于少爷所在的梨花院也没什么声响。
春色只是婢女,虽明白这件事的缘由,却也插不上主子们之间的话。
程元渺进去,屋内灯点的不算亮,视线落在案桌上。
徐簌正在看她最近的课业,时不时圈点一些字句,烛花噼啪炸着。
更显宁静。
徐簌听见动静,放下笔:
“回来了?”
见她神色不太好:
“怎么了?老爷子说什么了?”
程元渺跪坐下来,摇摇头。
她的情绪现在都还写在脸上,叫人一看便知心情不大好。
徐簌放下笔,斟酌了措辞:
“老爷子一直很疼爱你这个晚辈,如果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不是真心的。”
“徐家最近事多,偶尔言语不当,你不要放在心上。”
程元渺提不起精神:
“徐遂的事情,是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要达成什么样的结局,却没有想过会不会连累徐府。”
明明科举舞弊在历朝历代一经被发现,下场都格外惨烈。
重则全族不可科考、流放、充军、服劳役,这是遗臭万年的丑事。
徐簌道:
“那你为什么伤心?”
程元渺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我觉得对我好的人,都在权衡利弊,所以我一直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子,无法融入其中,共担荣辱。”
她不是害怕被人权衡,是害怕在权衡之后,她是被舍弃的那个。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总有一天。
她努力适应权衡利弊的模式,除了没有安全感疑神疑鬼外,还会逐渐将她变成一个处事冷漠的人。
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更不会有归属感。
徐簌敛下眸中的暗色:
“那从现在开始,你会真正融入徐府,承认自己是徐府的一份子吗?”
程元渺不明其意,但还是顺从本心:
“会。”
除了这个地方,她还能去哪里呢?
徐簌缓和神色,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那就够了。”
“徐氏会一直接纳你,老爷子也会承认你徐府的子孙。”
徐簌接着问道:
“那你今日去老爷子那,他有说什么吗?”
程元渺捧着那盏茶,感受热气氤氲:
“老太爷让我跪在族谱面前,好好反省自己。”
“让我念他的好,不要再因为他的过错记恨他了。”
徐簌明白,当时徐南玉的事情二选一,老爷子还是伤了她的心。
再加之自己后来鞭策程元渺的时候,也难免会多提几句。
却忘记了,程元渺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但她早就明白了痛苦是何滋味。
因为徐婉权衡利弊后,所以她被送往江州府徐家,女扮男装连爹娘都不得见。
旁人还在承欢父母膝下时,却被信任的亲人用科举威胁,权衡后选择旁人。
好像她一直在被放弃,然后又一直在被权衡。
“我现在都记得老太爷将我叫到祠堂请家法时候,做错事我认的。”
程元渺揪着自己膝头的纱衫,抓出重重的褶皱:
“其实我知道自己在徐府没那么重要,虽然我和母亲及两位姐姐素未谋面,可我和她们有血缘,走别的路都太慢了我等不起了,我只会读书。”
“但是老太爷用母亲和科举逼迫我,我总疑心他会放弃我,因为我就是一枚引信埋在徐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暴起毁了徐家。”
徐簌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免触动:
“老太爷已经知道错了,他后面也没再阻拦你去参加科举。”
“不能让这件事情成为扎在你们亲缘上的一根刺。”
否则后面又如何相处呢?
程元渺点头:
“今后不会了,小舅舅,如果我连你们都无法相信。”
“我以后只能成为孤家寡人了。”
徐簌身子微微往后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