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冬,雪绵绵下了三日。
这场冬雪罕见地大,天地白茫一片,夜里打梆子宵禁的声音听得人心发紧。
安静的街道,一人纵马疾驰,怀中似是裹了个少年人,面无血色,嗒嗒嗒的马蹄声格外清脆。
直到到了南都望族、江州府徐家门口,那人才勒马急停,将少年人打横抱起快步入府。
此刻兰汀内的大丫鬟们一脸肃穆,有条不紊地将金尊玉贵的少爷接过手,请府医的请府医,知会长辈的小厮们已即刻去了,仆役们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只有做事轻巧的窸窣,裹着风声慢慢地静了。
途中迎了几波长辈,丫头小子们也越发噤若寒蝉,生怕作弄出声响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程元渺脑袋钝痛,仿佛挨了几记重锤一般,走马观花旁观了一个小姑娘的全部记忆,包括这本书的走向。
她竟然穿成了女扮男装寄住在外祖徐家的混世魔王表少爷,前日郊外跑马出了意外,坠马断了一条腿,不仅如此还伤了脸。
无语凝噎。
程元渺睁开眼后,又缓缓闭上,不愿接受现实。
勤勤恳恳读书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答辩前夕,谁料穿书了?
她的心已经死了。
男人听见声响,从玉纱橱中出来,愣是在炭火旁融掉身上的冷意之后,才缓慢地坐在床榻边温和瞧她:
“阿渺醒了?何故又闭眼?可是身体还有哪处不适?”
程元渺有些紧张,心砰砰直跳,她还不太熟悉周围环境,于是缄默不语。
“府医,你快瞧瞧,可是又不好了?”
徐簌面上浮现担忧之色,伸出手想要触碰程元渺的额头,停在半空中却又收了回去。
府医颤颤巍巍地来把脉,擦擦冷汗:
“七爷,这……许是小公子身娇体贵,受了惊又一时禁不住疼,目前止疼丸药作用不大,而药散虽然能止疼,却也容易上瘾……”
徐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那就用上!先止疼再说!难道偌大一个徐府连药散都用不起了么?”
府医觉得有些荒诞,七爷未免也过于溺爱小辈了,传言果然不假,整个徐家只有这位表少爷是独一份的恩宠,旁人当真是谁也越不过他去!
“等等!”
程元渺痛意翻涌,神志都不大清醒了,却还是费劲在脑中将药散的信息分辨出来。
在大周朝,此物算是一种广泛流传的禁药,作用与麻沸散相近,但是此物极易上瘾,与南北朝流行的石散异曲同工,只怕用上这辈子也难以戒掉了!
程元渺病中垂死惊坐起,大义凛然:
“不必,小舅舅,我无需使用药散,让府医正常医治我便是,只有强者才配做小舅舅的侄子!”
徐簌有些忍俊不禁,觉得程元渺是痛的说胡话才如此,心下不免又怜惜几分,从前那样娇纵跋扈,现下却乖巧至极,叫他怎么不心酸?
许是这次坠马事件吓着她了,才导致性情也发生了变化。
若能恢复从前那般淘气,爱玩爱闹的样子,便是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又如何?
府医动作快准狠,等他给程元渺换完药,少年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周身大汗淋漓犹如水洗了一遍,中衣紧贴在身上,此刻脑袋都被痛感侵袭,半点气力也无了。
“把少爷抱下去清洗干净,重新换一套铺面。”
徐簌垂眸,吩咐一番,却未动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