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玛丽安娜轻轻搅动着面前的伯爵茶,茶匙碰在瓷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头微笑:“自从来到费城后,我过得好多了。”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让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看看我们现在,我就说,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迪亚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是吗?”
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他们还能肆无忌惮地闯祸,然后互相推卸责任的年纪。
“记得有一次,你要教我爬墙去救一窝小鸟,”玛丽安娜突然说,“我还真去了,结果摔得不轻!”
迪亚哥“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是因为你爬墙技术太差!”
“明明是你踩滑了,还拽着我一起摔进花坛!”
“你还说呢,”迪亚哥夸张地揉着胳膊,“那花坛里种的是玫瑰,扎得我疼了好几天!”
一开始的拘谨渐渐消散,少年时期的温馨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聊得越来越投入,不知不觉间,两人的椅子已经靠得很近很近。
等餐的间隙,迪亚哥的视线几次落在玛丽安娜身旁的小女孩身上。法妮正专心致志地用叉子戳着奶油蛋糕,时不时抬头冲玛丽安娜甜甜一笑。
“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美丽的女士。”迪亚哥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女服务生的耳尖立刻红了。
玛丽安娜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用口型说道:“收敛点。”
迪亚哥假装吃痛地皱眉,却还是乖乖坐回座位。他利落地帮玛丽安娜切好面包和土豆饼,动作优雅得像在解剖一匹赛马——如果赛马会淋黑椒汁的话。
“妈妈,啊——”
法妮突然张开小嘴,把叉子上的土豆泥往玛丽安娜嘴边送。这个四岁的小女孩有着蜜糖色的卷发,发梢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小馋猫,明明是你想吃吧?”玛丽安娜笑着咬了一小口,余光瞥见迪亚哥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迪亚哥低头喝了口黑咖啡,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恍惚;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也很正常。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种陌生的滞涩感?
就像吞下一颗没熟的青梅,酸得让人眼眶发热。他假装整理袖口,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母女”——玛丽安娜正在用法语教法妮数餐刀上的花纹,阳光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所以…”迪亚哥犹豫了一下,“这位小淑女是…”
玛丽安娜立刻会意:“我的养女,法妮。”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金色卷发。
她暂时还不想提及关于她那复杂且神秘的身世。
这时,她发现对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随后慢慢松弛下来。
迪亚哥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但是,他还是觉得小孩的长相和头上的卷卷似曾相识,认为事情并不简单。
“法妮,忘了告诉你了,他就是我多年不见的家人哦。还不快叫舅舅?”玛丽安娜轻声提醒。
小女孩抬起头,突然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啾啾!”
迪亚哥怔了怔,心脏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他伸手从糖罐里取出一块方糖,变魔术似的在法妮面前晃了晃:“想看它消失吗,小公主?”
法妮睁大了蓝眼睛,用力点头。只见迪亚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晃——
“哇!”
方糖真的消失了!小女孩惊呼一声,随即发现糖块出现在了自己的耳朵后面——她开心得拍起手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魔术?”玛丽安娜装作惊讶地问。
迪亚哥得意地眨眨眼:“呐,为了哄某个总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学的。”
“谁爱哭鼻子了!”
“我可没说是你。”他坏笑着举起双手投降,这个动作让衬衫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十五岁时为玛丽安娜摘野蔷薇留下的“勋章”。
阳光突然变得太明亮,玛丽安娜不得不低头假装整理餐巾。
主菜上来后,迪亚哥自然而然地接过玛丽安娜的餐刀。他切牛排的手法依然漂亮,每块肉的大小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就像当年那个在高级餐厅里,被她手把手教着用刀叉的笨拙少年。
“还记得吗?”银质餐刀在迪亚哥指间转了个圈,“我俩第一次去高级餐厅,我就是这样笨手笨脚地学用刀叉。”
玛丽安娜的叉子停在半空:“然后你把酱汁溅到了领结上,还非说是侍应生撞的。”
“那是因为某个坏心眼的姐姐在桌下踢我!”
他们笑作一团,法妮困惑地看着两个大人,不明白为什么一块牛排能让他们笑得像偷到奶酪的小老鼠。
笑着笑着,迪亚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说真的,如果当时没有你…”
玛丽安娜轻轻摇头,阳光在她的睫毛上碎成金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那些被债主追着跑的冬夏,那些聆听着大大小小争吵和指责入睡的日子——如今都变成了银餐具上的倒影,轻轻一晃就散了。
当迪亚哥第三次“不小心”把方糖变进法妮的口袋时,玛丽安娜终于忍不住了:“别惯坏她,待会又不肯吃蔬菜。”
“有什么关系?”迪亚哥满不在乎地又变出一朵糖做的玫瑰。
法妮趁机把整朵糖玫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你几乎没什么变化。”迪亚哥突然说道,目光描摹着玛丽安娜的侧脸。她的身材看起来纤秾合度,眼睛里依然保持着青春的光彩,好像还更有风韵了。阳光穿透她的耳垂,像照着一块温润的玉。
玛丽安娜不搭话,笑着把咖啡推过去:“你倒是越来越英俊了,看来美国的水土很养人?”
“比不上费城的时尚女士。”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的珍珠项链,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还是少喝咖啡——除非你想重温半夜拽着我聊天的旧时光?”
玛丽安娜的耳根瞬间红了。那些夏夜的屋顶谈心,那些分享同一杯廉价咖啡的凌晨,那些…差点越界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