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他叹了口气,“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白崖精神病院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纯白的建筑像个巨大的骨灰盒,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迪亚哥坚持要陪她一起去,但玛丽安娜摇了摇头:“吉雅现在的情况…她更容易对我卸下防备。”
“不要去太久啊。”
迪亚哥像个被主人留在门外的金毛犬,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
消毒水也盖不住的气味钻进鼻腔——像发霉的土豆拌着廉价香水,又像煮过头的卷心菜。护士领着她穿过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病房里传来各种怪声:
左边: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在唱走调的歌谣,声音甜得发腻,像融化的太妃糖
右边:秃顶男人贴着铁栏杆背诵股票行情,语速快得像卡住的留声机
尽头:有人在用头撞墙,“咚、咚、咚”,节奏规律得像老式座钟
每经过一扇铁门,玛丽安娜的心就沉一分。最后,护士停在一间狭小的房间前,不耐烦地掏出钥匙串。
“记住,只有半小时。”护士警告道,“到点我会来赶人。”
门开了。
玛丽安娜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就是吉雅——那个曾经美得让所有贵妇咬手帕的吉雅。
她瘦得脱了形,曾经浓密的黑发现在稀疏得像秋天的稻草,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会说话的眼睛现在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连倒影都照不出来。
(看来她老早就患上重度抑郁症,而情人的背叛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吉雅正对着破碎的镜子梳头,动作机械得像个发条玩偶。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对镜中的自己露出甜蜜的微笑——仿佛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玛丽安娜注意到墙角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盆。
“她又用开水洗澡了,”护士见怪不怪地说,“我们怎么拦都没用。那水烫得能褪猪毛,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玛丽安娜走近几步,轻声唤道:“吉雅?”
没有反应。吉雅继续梳头,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让人牙酸。玛丽安娜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新鲜得渗着血珠。
“她老是这样,”护士耸耸肩,“我们不得不把房间里所有尖锐物品都收走,连餐叉都是橡胶的。”
玛丽安娜的心揪成一团。虽然吉雅曾经做过那么多坏事——
1.卷走家产
2.挑拨离间
3.给全家制造鸡飞狗跳的名场面
可望着她枯草般的头发,玛丽安娜心底泛起的竟是酸楚多于憎恶。无论如何,这个结局已经够糟糕了——吉雅说到底也是个被伤害过的人。
曾经那么漂亮、那么八面玲珑的人,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怎能不让人感到刺痛呢?
更糟糕的是,吉雅似乎已经开始出现花柳病的症状:
1.脖子上布满可疑的红疹,像撒了一把辣椒粉
2.头发大把大把脱落,枕头上总是黑乎乎的一层
3.左眼眼角溃烂发红,像揉进了玫瑰刺
玛丽安娜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梳子和发带,轻轻放在床头。吉雅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是来讨债的吗?”吉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钱都让安东尼奥那个混蛋骗走了…”
她枯瘦的手指突然钳住玛丽安娜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你知道他把我们的结婚戒指当掉了吗?当掉了!”
护士立刻冲过来掰开她的手指。吉雅突然咯咯笑起来,声音脆得像打碎的玻璃:
“不过没关系…他终于下地狱了,终于下地狱了…”
玛丽安娜后背一凉。
“她需要看医生,“玛丽安娜严肃地转向那位高大的护士,“专业的妇科医生。“
护士——一个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牛的女人——露出嘲讽的笑容:这里每个病人都有一堆问题。如果每个家属都像您这样要求,我们医院就不用开了。”
她的眼神在玛丽安娜的素色裙装和简约耳饰上扫过,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探望时间即将结束。
眼看要被赶出去,玛丽安娜迅速从手包里摸出一英镑硬币,悄悄递过去:“拜托了,就当是帮个忙。”
护士睨了眼硬币,从鼻子里哼出声:“有钱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啊?”
——话音未落已将硬币攥进手心。
随后,她在手心里掂了掂,清了清嗓子,猛地拉开门:“顶多几分钟,不然我就要请您离开了。”